第439章 全民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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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广州,珠江码头。

天色未亮,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可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数百条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停靠在岸边。

疍家人的小舢板,往来省港的客轮,平日运货的千吨货船,此刻全都装满了麻袋与木箱。

麻袋里是大米、面粉、咸鱼、腊肉,木箱里是子弹、手榴弹、急救包、棉衣。

“快!快!装船了!前线等着呢!”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站在高处,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是广州商会副会长,三天前捐出了全部家产,又组织商会同仁,募集了三十万石粮食,十万套棉衣。

码头上,男女老少,肩挑背扛,汇成了人流的海洋。

白发苍苍的老汉,挑着两筐鸡蛋,颤巍巍地走向登记处。

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抱着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跑得满头大汗。

年轻的媳妇,把刚纳好的布鞋,一双双码放整齐,针脚密密麻麻。

工厂的女工,熬了三个通宵,赶制出五千个急救包,指尖都被针扎得满是血点。

“阿公,您慢点!”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连忙扶住差点摔倒的老汉。

“慢不得,慢不得啊!”

老汉喘着粗气,把鸡蛋筐稳稳放在登记处的桌前,对着军官道:

“长官,这是我家攒了三个月的鸡蛋,一百二十个,都给我前线的后生仔!他们打仗辛苦,要吃好的!”

军官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接过沉甸甸的鸡蛋筐,对着老汉,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旁边,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太太,抱着一个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陶罐里,是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铜板,还有两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银元。

“阿婆,这……”登记处的年轻文书,有些无措。

“拿着,都拿着!”

老太太不由分说,把陶罐往文书怀里塞。

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文书的手,浑浊的眼眶里,眼泪打着转。

“我儿子……我儿子就在北边打仗……我老了,去不了,这点钱,给娃们买点子弹,多打死几个红毛鬼子!”

文书的手在颤抖。

他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重重地、重重地点头。

长沙,火车站。

铁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一列列军车喷吐着白烟,整装待发。

车头挂着大红花,车厢两侧,用白灰刷着巨大的标语,在朝阳下格外醒目:

“驱逐红毛,保卫外达达!”

“血战到底,中华必胜!”

“父老乡亲等你们凯旋!”

站台上,人山人海。

送行的百姓把站台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士兵,用尽全力才隔出一条通道。

即将登车的士兵,大多是湘伢子。

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很多是临时赶制的,针脚粗糙,却格外厚实。

背上背着行囊,手里握着钢枪,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更多的是近乎神圣的庄重。

“崽啊!到了北边,听长官的话,多杀敌,莫丢我们湖南人的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抓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娘,你放心!我一定多杀红毛鬼子,给你挣个军功章回来!”

年轻的士兵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

“哥哥!这个给你!”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挤过来,把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塞进士兵手里。

“我娘煮的,可香了!你吃了,有力气打坏蛋!”

士兵接过鸡蛋,摸了摸妹妹的头,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汽笛长鸣,刺破晨空。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铿锵的声响。

“保重啊——!”

“一定要回来——!”

“打赢了写信回家——!”

站台上,哭喊声、叮嘱声、祝福声,响成一片。

列车加速,驶出站台,送行的人群久久不愿散去,朝着列车远去的方向,拼命挥着手。

朝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福州,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这里没有铁路,只有一条黄土夯实的官道。

此刻,这条官道,成了最繁忙的支前动脉。

汽车、骡车、马车、牛车、独轮车……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在晨光里缓慢而坚定地向北移动。

车上满载着粮食、药品、被服、军鞋,甚至还有老百姓自家腌的咸菜、晒的鱼干。

道路两旁,每隔十里八里,就有百姓自发搭起的凉棚。

棚子里架着大锅,锅里熬着姜汤、米粥,热气腾腾。

妇女们拿着碗,见有车队经过,就舀上一碗热乎的递过去。

“后生,喝碗姜汤,驱驱寒!”

“大哥,吃个馍,刚蒸的,热乎!”

“老总,辛苦了,歇歇脚再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凉棚外已经三天了。

她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永远冒着热气的姜汤。

浑浊的眼睛,始终望着车队驶来的方向,每当有车队经过,她就颤巍巍地递上去。

“阿婆,您歇歇吧,我们来就行。”一个年轻的妇人劝道。

老太太摇摇头,固执地站着,目光望向路的尽头,喃喃自语:

“不累,不累……我儿子就在前头……我多递一碗汤,他许是就能喝上一口热的……”

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露出满是皱纹、却写满期盼的脸。

晨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又沉重。

华北,平绥铁路线。

夜色笼罩大地,铁轨在列车灯光的映照下,如同两条发光的银线,向着远方延伸。

一列列军车,灯火通明,如同钢铁巨龙,冲破夜幕,向着西北方向疾驰。

火车司机老周,已经连续开了三十六个小时。

眼圈乌黑,嘴唇干裂,握着操纵杆的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

副司机劝他休息,他摇摇头,灌了一口浓茶,茶渍沾在胡子上也毫不在意:

“不能歇。前线的弟兄们在流血,咱们早到一分钟,他们就能少流一滴血。”

“我老周开了三十年火车,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有劲过!这车上拉的,是救命的弹药,是保家卫国的兵!”

他猛地拉响汽笛,高亢的鸣笛声撕裂夜空,传向远方。

仿佛在对着漠北的方向呐喊:坚持住,兄弟们!我们来了!

6月12日,粤湘闽三省交界,新兵集结地。

简易的土台上,挂着一条红布横幅,晨光里,上面的白字格外醒目:“誓师北上,保卫外达达!”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穿着崭新军装、一脸稚气的学生兵,有穿着褪色旧军装、眼神坚毅的退伍老兵,有穿着各色衣服、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他们来自广东的渔村,湖南的山寨,福建的侨乡,此刻汇聚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华夏军人。

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费力地爬上土台。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在晨风里晃着。

他走到台前,看着台下上万张年轻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弟兄们!我是三师二团的老兵,李大锤!民国二十一年,在上海,这条胳膊,丢给了小鬼子!”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上万道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

“今天,老子本来该在荣军院养老!”

李大锤用仅存的右手指着北方,声音嘶哑,却如同洪钟般震得人耳膜发响。

“可红毛鬼子又来了!他们想抢咱们辛辛苦苦收回来的外达达!想再把咱们中国人踩在脚底下!”

“我能答应吗?!”

“不能!!”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直冲云霄。

“咱们身后的父老乡亲能答应吗?!”

“不能!!!”吼声更烈,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李大锤眼眶通红,独臂用力挥舞着:

“所以,老子来了!用这条剩下的胳膊,推了三百里独轮车,把弹药送到了前线!前线的弟兄们跟我说:‘老班长,你放心,阵地丢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每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现在,该你们上了!我李大锤,残了,扛不动枪了,但我还能教你们怎么打枪,怎么躲炮,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我只有一句话告诉你们!”

他猛地挺直腰板,用尽最后的力气,声嘶力竭:

“到了前线,别给咱们中国人丢脸!别给咱们粤湘闽的父老丢脸!”

“子弹打光了,上刺刀!刺刀折了,用拳头!拳头断了,用牙咬!”

“阵地,一步不能退!因为咱们身后,是家!”

“告诉我,能不能守住?!”

“能!!能!!能!!!”

怒吼声直冲云霄,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李大锤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知道,这些孩子里,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更知道,他们必须去。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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