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注视者没有死。
陈律是在三天后知道的。
秦武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疲惫。
“他醒了,但不是完全醒过来,睁着眼,有呼吸,心跳正常,但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
“医生说,他的大脑还在运转,但意识被压到了最深处。像一台电脑,主机还在运行,但显示器关了。”
陈律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妻子说,要见你。”
陈律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医院在城北,一栋灰白色的楼。
门口的玉兰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
陈律把车停好,走进大厅。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甜腻的花香,是走廊尽头摆着的几盆百合,花瓣边缘已经发黄。
注视者的病房在三楼。
门虚掩着,陈律推开。
女人坐在床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着,露出整张脸。
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她的一只手握着注视者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节微微蜷曲。
小女孩趴在床尾,脸埋在胳膊里,睡着了。辫子散了一只,头发披在肩膀上。
注视者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
他的瞳孔里,那只眼睛的符号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从深黑变成了浅灰,像褪色的墨迹。
陈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女人转过头,看见他,站起来。
“陈警官。”
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小女孩。
陈律走进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水龙头没关紧。
他看了一眼注视者的脸。
颧骨高高突出来,眼窝深陷。
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医生说——”
“我已经知道了。”
女人打断他,声音还是轻的。
“他听得见,只是不能动,不能说,他的意识被压在下面。”
她伸出手,把注视者额前的头发拨开。
那个动作很慢,像做过无数遍。
“我们结婚十年,他什么时候在想什么,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她的手停在注视者的额头上。
“他现在在想,值不值得。”
陈律没接话。
女人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告诉我,值不值得。”
陈律沉默了很久。
“如果没有他,‘视界’会继续扩散。”
“那四个主播死了之后,还会有第五个,第六个。”
“观众也会死,收到私信的那些人,已经有三个自杀了。如果不关掉它,死的人会更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结案报告。
“他把所有的注视引向了自己,用他自己一个人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命。”
“但他没有死。”
“对,他没有死。”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疤,很淡,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他欠我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轻的,是某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他答应过我,做完沈夜那个项目就辞职。三年前答应的。”
“他没做到,他欠我的。”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小女孩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揉揉眼睛,看见陈律。
“叔叔。”
她的声音细细的,和天台上喊“爸爸”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律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
“念念。”
他重复了一遍。
“你爸爸是个好人。”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很大。瞳孔是棕色的,干干净净。
“我知道。”
“爸爸一直是个好人。”
陈律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有事打这个电话。”
女人点了点头。
陈律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百合花香更浓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女人还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回到总队,陈律把车停好,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烟雾从车窗飘出去,被风吹散。
法典在腰间烫了一下。
他抽出法典,翻开。
书页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字迹是淡灰色的:
“规则锁定冷却中。剩余冷却时间:未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案件未结,诡异残留能量吸收中。当前经验值:410/500。积分余额:130。”
他把法典合上。
车门被敲了一下。
赵铁牛站在外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秦队叫你,旧日法庭那边有消息了。”
会议室里,秦武把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空镜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眼皮在轻轻颤动,他在感知什么。
回声不在。
林妙可说她在医院处理嗓子,天台上那十秒钟的广播,把她的声带撕裂了一部分。医生说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说话。
陈律在秦武对面坐下。
“什么消息?”
秦武把最上面一份文件推过来。
“旧日法庭的实验基地,不止纺织厂一个。”
“我们查了三天,找到了另外三个。”
“一个在城南的废弃冷库,一个在城东的地下停车场,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在星辉直播大楼的地下四层。”
陈律的眉头皱了一下。
“星辉直播没有地下四层,电梯只到地下三层。”
“地下四层不在建筑图纸上,是后来挖的。入口在负三层机房的通风管道后面,我们的感知序列觉醒者扫描出来的。”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负三层的机房,陈律和赵铁牛去过的那个。
照片里,通风管道的格栅被卸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这里面是一个实验室,比纺织厂的地下室更大,设备更全。”
“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撤走了。但设备还在,服务器、监控系统、生物信息采集仪,还有一套完整的‘注视’能量传导装置。”
陈律盯着那张照片。
“谁撤走的?”
“不知道,但他们在撤走之前销毁了大部分数据。”
“硬盘全部物理损坏,服务器的主板被拆走,连备用电源的芯片都被拔了。”
秦武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一下。
“但他们漏了一样东西。”
他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
发件人的邮箱是一串乱码,收件人的邮箱被涂黑了。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视界’已沉睡,‘注视者’已失效,启动‘全知之眼’。”
下面是一个日期。
三天前。
注视者倒在天台上的那个晚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律盯着那行字。
“‘全知之眼’。”
“旧日法庭的最终目标。”
秦武的声音还是那么低。
“‘视界’只是第一步,他们想制造的不是一个会杀人的诡异,是一个能‘看遍所有人’的存在。”
“当它注视过每一个人,它就能成为‘全知’。”
“‘视界’是工具,‘全知之眼’是成品。”
“他们用沈夜测试了‘视界’的诞生条件,用注视者测试了‘视界’的传播方式,用那四个主播测试了‘视界’的杀伤力。”
“现在‘视界’沉睡,他们的实验数据已经够了。”
“下一步,就是制造‘全知之眼’。”
陈律的手按在法典上。
书页微微发热,不是烫,是某种持续的、低沉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页深处慢慢燃烧。
“他们需要什么条件?”
秦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视界’的诞生需要集体注视,十万以上的观看人数,同时注视同一个目标。”
“‘全知之眼’需要的条件,只会更苛刻。可能是更大的观看人数,可能是更长的注视时间,可能是特定类型的注视对象。”
“我们不知道,旧日法庭用了三年才把‘视界’研究透。他们用了多久研究‘全知之眼’,我们也不知道。”
“可能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秦武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沈夜是第一个实验体,注视者是第二个,那四个主播是第三个。”
他抬起头,看着陈律。
“现在的问题是,谁是第四个?”
法典在陈律手里烫了一下。
他翻开书页。
上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字迹是深灰色的,像烟灰的颜色:
“新的诡异在孕育,它的名字尚未被命名。”
“它需要的不只是注视,是信仰。”
陈律盯着那行字。
信仰。
不是看,是信。
“视界”的力量来自注视,你看它多久,它就看多久。
“全知之眼”需要的不只是注视,它需要被相信。
相信它存在,相信它全知,相信它能看见一切。
当足够多的人相信它,它就会真的变成那样。
他把法典上的字读出来。
秦武的脸沉了下去。
“信仰。”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称它的重量。
“直播平台不只是能聚集注视,它也能聚集信仰。”
“那些主播的粉丝,不是普通的观众,是愿意花钱、愿意熬夜、愿意一遍一遍刷弹幕的人。”
“他们信,信主播说的话,信主播的人设,信屏幕那头的人是真的在乎他们。”
“如果旧日法庭能制造一个‘神’,一个被千万人相信的全知存在。”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空镜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眼睛符号,是他自己的能力在运转。空白序列的力量在他瞳孔深处翻涌,像一潭被搅动的水。
“他们在找新的宿主。”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不是注视者那样的觉醒者,是普通人。”
“一个能被千万人相信的人,一个已经拥有大量信徒的人。”
林妙可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星辉直播平台粉丝排行榜:第一名,四千万粉丝。第二名,三千二百万。第三名,两千八百万。”
她把屏幕转过来。
前三名的照片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都是年轻女人,大眼睛,尖下巴,妆容精致,笑容甜美。
“如果旧日法庭要选一个‘全知之眼’的宿主,大概率从这三个人里挑。”
秦武盯着屏幕。
“把她们的保护等级提到最高。”
“林妙可,监控她们的直播数据,任何异常流量立刻报告。”
“陈律,盯住旧日法庭剩下的三个实验基地,如果他们有任何动作——”
“抓。”
陈律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陈律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
窗外是总队的院子,路灯亮着,光晕在雾气里散开。
赵铁牛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你觉得能抓住他们吗?”
赵铁牛的声音被烟雾裹着,模模糊糊的。
陈律没回答。
他翻开法典。
最后一页最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线索已记录:‘全知之眼’,案件未结。”
他把法典合上。
法典贴着他的腰侧,温度正在慢慢降下去。从温热变成微凉。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路灯。
灯亮着。
有人在灯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拖过水泥路面,拖进黑暗里。
陈律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影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眨了眨眼。
影子只是影子。
他把烟掐灭,转身走回走廊。
走廊很长,灯管全亮着,白晃晃的。
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弹了一下,被墙壁吸走。
身后,窗户外面,路灯还亮着。
灯下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