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回声打破了沉默。
“如果他能把注视引走,我就能让其他人同时关掉屏幕。”
“我的声音可以覆盖所有直播信号,给他们一个指令,十秒,只要十秒。”
空镜低头思考了半天,开口道:“我可以屏蔽‘视界’对注视者的反噬,但时间很短。”
“我的能力全开的状态下,最多能撑——”
“六十秒。”
陈律打断他。
“规则锁定只能持续六十秒,我们只有六十秒。”
空镜点了下头。
“足够。”
林妙可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动着。
“实验基地的坐标,空镜的地图上有一个编号,我刚才查了一下,在旧城工业区,废弃的纺织厂。”
“地下一层和二层有改造过的空间,电力供应正常,网络信号加密,和星辉直播机房用的是同一套加密协议。”
老黄闭上眼睛,眼皮在轻轻颤动。
他在用感知序列的能力进行远程扫描。
“坐标确认,地下一层,一个人。心跳很慢,每分钟四十下左右。不是昏迷,是被压制。他的觉醒能量很弱,但还在。”
“地下二层,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心跳很快,像小孩。地上入口有三个守卫,都是觉醒者。一个力量序列,两个感知序列。”
赵铁牛的身体表面泛起金属光泽,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暗淡的银灰色。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
“力量序列交给我。”
空镜抬起右手,掌心朝外。
“感知序列我能处理,我的‘空白’可以让他们暂时‘看不见’我们,但只能持续三分钟。”
回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入耳式耳机,戴上。
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台巴掌大的设备,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天线。
她按下一个开关,设备上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
“接入点已经连上,星辉直播的主服务器,所有的直播信号都会经过这里,我准备好了。”
陈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着,光晕在雾气里散成模糊的一团。
“今晚行动。”
67:38:09。
赵铁牛把车停在废弃纺织厂三百米外的一条巷子里。
纺织厂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窗户全部碎了,门框上钉着铁皮,铁皮生了锈,被风一吹就哗哗响。
巷子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头顶的路灯坏了一盏,光只照到巷子的一半,另一半沉在黑暗里。
陈律抽出法典,翻开。
规则锁定那一页的字迹还在发光,银白色的,很稳。
不像倒计时那样跳动,是恒定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把法典塞回腰间。
书页贴着他的腰侧,微微发热。
“走。”
赵铁牛走在最前面。
纺织厂的铁皮门在他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铁皮翻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门后的走廊里冲出来一个人,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岩石状的硬壳:力量序列。
赵铁牛迎上去,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闷响。
像两块铁锭从高处砸在水泥地上。
岩石碎裂的声音和金属变形的声音同时响起。
赵铁牛退了一步。那个人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空镜抬起手。
走廊深处,两个感知序列的守卫同时捂住眼睛。
他们的感知能力被“空白”覆盖了,像在雷达屏幕上忽然消失的目标,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感知范围里被抹掉了,但什么都捕捉不到。
一个人张嘴想喊,声音被空镜的“空白”吸走了,像扔进水里的石头,连涟漪都没有。
回声的手指按在设备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没有经过空气传播,直接进入了信号,进入星辉直播的服务器,进入每一个正在直播的频道,进入每一个正在看直播的屏幕。
“不要看。”
她的声音同时出现在所有直播间里。
“闭上眼睛,关掉屏幕,十秒就够了。”
陈律冲进走廊。
地下一层的入口是一扇铁门,没有锁,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涌出来,混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
楼梯很窄,台阶是铁板焊的,每一步踩上去都在震动。
铁锈从台阶的边缘剥落,簌簌往下掉。
地下一层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个手术室。
无影灯悬在天花板上,光很亮,照得地面上的白色瓷砖反光。
房间正中央是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有一只眼睛,和陈律瞳孔里的一模一样。
他是注视者。
他的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手腕上缠着皮带,皮带的边缘磨得发毛,勒进肉里,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脸颊凹陷,颧骨高高突出来,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但他醒着。
他看着陈律走进来,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
“你是来救我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过去的。
陈律走过去,解开他手腕上的皮带。
皮带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扣子生锈了,掰了好几下才掰开。
“你家人在地下二层。”
注视者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们——”
“活着。”
注视者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从漏气的皮球里慢慢挤出来的。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的疲惫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某种比希望更硬的东西。
像决心,但比决心更沉。
“他们用我制造了‘视界’,我的能力是强化注视。”
“我只要看着一个人,那个人就会被‘视界’盯上。”
“那些主播,都是我看过的。沈夜,也是我看过的。”
他的声音发抖。
“我不看,他们会杀了我女儿,她才七岁。”
陈律把最后一根皮带解开。
皮带的金属扣弹开,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你可以选择了。”
“什么选择?”
“继续看,或者——”
陈律抽出法典,翻到规则锁定那一页。
银白色的字迹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亮。
“把你的能力借给我,六十秒,我们一起把‘视界’锁住。”
注视者盯着那行银白色的字,盯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那行字。
“锁住之后呢?”
“‘视界’会沉睡,所有被它标记的人,包括你的家人,倒计时都会停止。”
“我呢?”
陈律没有回答。
注视者笑了。
那道疤痕随着笑容扭曲了一下,像一条虫子在脸上爬。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然后那点笑意就消散了。
“我会死,对吗?”
“你会成为‘视界’的最后一个宿主。”
“所有的注视都会被引向你,你承受不住。”
注视者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站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他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无影灯下微微发颤。
“带我去见她们。”
地下二层。
赵铁牛已经打开了牢房的门。
门是钢板焊的,赵铁牛的手指插进钢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硬生生把它撕开了。
钢板翻卷,露出里面的水泥墙。
牢房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伤,但眼睛里的恐惧比任何伤口都深。
那种恐惧不是对当下的害怕,是长期的、被磨进骨头里的东西,像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的人,已经不记得光是什么样子了。
小女孩大约六七岁,扎着两个辫子,辫子散了,头发乱蓬蓬的。
她把脸埋在女人的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女人的衣服,指节发白。
注视者站在门口。
女人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小女孩从她怀里抬起头,转过来,看见门口的人。
“爸爸。”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注视者跪下来。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走了。
“对不起。”
他把她们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小女孩的辫子散在他肩膀上,女人的眼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服。
他的一只手按在小女孩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背。
他的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律。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准备好了。”
废弃纺织厂的天台上。
夜风很大,吹得所有人的衣服猎猎作响。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开,密密麻麻,像另一片星空。
那些灯光后面,无数个屏幕亮着,手机、电脑、电视、平板。
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
注视者站在天台边缘,面向城市。
他的妻子和女儿被赵铁牛带上了车。
车灯亮着,光柱切进夜色里。
小女孩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往天台的方向看。
她的嘴在动,喊了什么,但风太大,什么都听不见。
空镜站在天台另一侧,双手平伸,掌心向下。
他的能力全部展开,一层透明的“空白”笼罩了整个天台,像一面看不见的屏障。
在这层屏障之内,注视者暂时不会被“视界”反噬。
但只有六十秒。
法典在陈律手里翻开。
规则锁定那一页的字迹从银白色变成了金色,整页纸都在发光,光从纸面上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
“开始。”
回声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发出,进入信号,进入每一个屏幕,进入每一双正在看的眼睛。
“闭上眼睛。”
城市里,所有的屏幕同时卡顿了一下。画面定格。
直播间里主播的笑脸、游戏里的特效、卖货的叫喊,全部定格。
然后回声的声音覆盖了所有的声音。
“不要看。”
“十秒。”
“九。”
注视者举起双手。
他的眼睛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亮,是从瞳孔深处涌出来的光,白色的,冷冽的,像冬天凌晨的日光。
法典的书页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陈律感觉到它在吸收什么东西,从天台上、从注视者的眼睛里、从城市的无数个屏幕中,某种能量正在涌入法典。
书页上的金色字迹越来越亮。
“八。”
城市里,有人关掉了屏幕。
有人放下了手机。有人闭上了眼睛。
但不是所有人。
“七。”
注视者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瞳孔里,那只眼睛在剧烈颤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
他的手指蜷曲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六。”
更多的屏幕暗了下去。
回声的声音在每一个扬声器里回荡,她的嘴角渗出血丝,声音却没有断。
血丝沿着下巴滴落,被风吹散。
“五。”
法典的温度越来越高。
陈律的手指按在规则锁定那一页上,纸页在发光,光从指缝间透出来。
法典的重量也在变化,它变得比平时重,重得多,像承载了某种超过它体积的东西。
“四。”
注视者跪了下去。
他的眼睛里涌出的光不再是白色的,开始有了颜色,是无数个画面叠在一起的颜色。
直播间里扭动的身体,弹幕里滚动的文字,观众瞳孔深处的倒影。
所有被看过的东西,同时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
那些画面里,陈律看见了小鹿最后一次直播时的弹幕。
看见了苏苏说“你在看什么”时观众刷的“哈哈哈”。
看见了小优昏迷前最后一个礼物特效。
看见了甜心倒下时屏幕上那三秒钟的卡顿。
所有的一切,同时涌出来。
“三。”
空镜的手臂在颤抖。
“空白”屏障在收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挤压。
他的鼻子里流出血,一滴一滴落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血落在灰白色的水泥上,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二。”
陈律把法典举过头顶。
“规则锁定,激活。”
法典炸开一团光。
光不是向外扩散的,是向内收缩的。
所有的光线都涌向注视者,涌向他瞳孔里的那只眼睛。
那一瞬间,法典的书页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一闪而过,快到几乎看不清:
“能力释放中。剩余积分:130。规则锁定生效。倒计时:六十秒。”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
书页上的金色光芒全部涌出,像一条河,汇入注视者的眼睛里。
“一。”
回声的声音断了。
她倒在地上,嘴角的血流到地面上,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注视者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两只眼睛,同时炸开。
不是血,是光。
白色的光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把整个天台照得雪亮。
在那片白光里,陈律看见了一只眼睛。
巨大的,悬浮在城市上空,俯瞰着所有人。
它的瞳孔在收缩,像被锁链捆住的东西在挣扎。
它的眼睑试图合上,但被什么东西撑住了。
是那些注视,千千万万的注视,还在看着它。
然后它碎了。
像镜子碎裂的声音,但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冰面上出现第一条裂纹。
注视者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闭着,眼睑下面没有光透出来。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很慢,很浅,但还在动。
法典从陈律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书页自动合上了。
倒计时停在00:00:01。
没有归零。
陈律弯下腰,捡起法典。
他的手在抖。
翻开书页,规则锁定那一页的字迹已经变回了银白色,但比之前淡了很多,像用铅笔写的,快要被橡皮擦掉。
“规则锁定,已使用。剩余次数:0。冷却中。”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是深灰色的:
“‘视界’已沉睡。”
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案件未结。”
他把法典合上。
天台下面,赵铁牛的车还亮着灯。
注视者的妻子和女儿坐在后座,车窗是关着的,小女孩的脸贴在玻璃上,往天台的方向看。
她的嘴张着,在喊什么。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么大的风,什么都听不见。
但陈律知道她在喊什么。
回声被林妙可扶起来,她的嘴角还挂着血,但眼睛是亮的。
她擦了擦嘴角,看着天台上倒地的注视者,没有说话。
空镜靠在天台的围栏上,仰着头,鼻子里的血已经止住了。
他看着夜空,夜空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只巨大的眼睛,没有光,只有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橘色。
城市里的屏幕一个接一个暗了下去。
直播间的画面恢复的时候,主播们茫然地看着摄像头,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弹幕在问:
“刚才怎么了?”
“卡了?”
“谁在说话?”
然后一切如常。
新的礼物开始刷,新的弹幕开始滚动,新的注视开始累积。
但“视界”睡着了。
陈律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被夜风吹散,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典。
书页边缘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凉。
他把法典塞回腰间。
书页贴着他的腰侧,安安静静。
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