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院会议室,气氛颇为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围坐着政务院主要领导和相关部委负责人。
林安带来的那份《关于在边西省开展农村税费改革试点的初步方案》,已在与会者手中传阅了整整三天。
“林副院长,”分管财政的副院长李振华放下老花镜,眉头紧锁,手里拿着财政部的测算报告。
“为农民减负的初衷,我们都支持。但财政的承受能力,必须实事求是地考虑。”
他推了推面前厚厚一沓材料:“按照这个方案在边西三个县试点,第一年地方财政直接减收至少八千万元。
这还只是三个县!
如果将来全国推开,按最保守估算,地方财政年减收规模在三百亿以上。
中枢财政要兜底,至少需增加两百亿专项转移支付。”
李振华加重了语气:“去年全国财政总收入才九千八百多亿。
这两百亿从哪里出?
是压缩重点项目,还是削减国防开支?
现在国企改革攻坚、银行不良资产处置、扩大内需应对危机……
方方面面都要钱。
给了农村,别的地方就要受影响。
这个账,要算清楚。”
农业部部长刘启明清了清嗓子:“李副院长,账要算,但要算全面的账、大账、政治账!
农民负担重到什么程度了?
去年农民人均纯收入增长仅2.9%,可负担性支出增长9.7%!
这意味着农民实际购买力在下降。农村市场起不来,扩大内需就是空谈!”
他越说越激动:“财政紧张,可我们勒紧裤腰带,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农民苦了多少年?
有些地方,农民辛苦一年,一亩地刨去成本和税费,剩下不到一百块钱!
这不是经济问题,这是民心问题!”
“民心也要吃饭穿衣!”国家计委主任张振邦接话。
“刘部长说的都对。但如果因为改革导致中西部县乡发不出工资、学校关门、基层停摆,那是什么后果?
那是稳定问题!是更大的政治问题!”
他转向林安,语气稍缓:“林副院长,你方案里提出精简乡镇机构、改革义务教育投入机制,这我赞成,是治本之策。
但这些配套改革需要时间,阻力也大。
在配套改革没跟上之前贸动税费,会不会引发新矛盾?
我建议还是稳一稳,先从清理不合理收费做起,逐步推进。”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财政压力、稳定风险、配套改革的复杂性……每一座都是大山。
林安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大家说的都有道理。
财政压力是实情,稳定风险要防范,配套改革确实复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对积重难返的问题视而不见,继续拖延。
我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林安从公文包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
工作人员分发给在座各位。
“这是边西省丰城市红旗镇大柳树村农民王老栓的账本。
确切说,是他孙子的算术本,背面记的账。”
会议室里响起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歪扭的字迹,简单的加减法,得出的结论触目惊心:
1998年,王老栓一家五口,人均净收入133.8元。
“133.8元,一年。”林安的声音在安静中回响?
“在座的各位,一顿工作餐可能都不止这个数。
但这是一个农民家庭辛苦劳作一年的结果。
这133.元,要支付全家吃穿用度、看病、孩子上学、人情往来……可能吗?”
“刚才李副院长说全国推开中央要多拿两百亿。
两百亿很多,但平均到八亿农民头上,每人每年不到三十块。
可对这三十块,对王老栓们来说。
可能就是孩子下学期能不能上学的区别,就是生病敢不敢去医院的差别!”
林安语气沉重:“我这次调研,看到太多像王老栓这样的农民。
他们朴实,对国家没有太高要求,只想日子好过点。
可这点最基本的期盼,我们都难满足。
为什么?因为他们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刚才张主任说怕引发稳定问题。
我要说,不改革,才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林安的声音陡然提高。
“农民负担问题已不仅是经济负担,更是政治负担,是压在我们党和政府与农民之间的巨石!
这块石头不搬开,干群关系会越来越紧张,基层政权的根基就会松动!
丰城有些乡镇干部,为了收提留统筹,扒粮、牵牛、抬家具,这像什么样子?!”
会议室落针可闻。
林安最后这句话,太重了。
“至于财政压力和配套改革……”林安稍缓语气。
“正因为有压力、有困难,才要试点!
在边西选几个有代表性的地方,小范围试。
看看水多深,问题会以什么形式暴露,再想办法解决。
如果连试都不敢,就永远不知路该怎么走,永远只能停留在口头和文件上!”
他看向主持会议的政务院院长,诚恳道:“院长,我建议可对方案修改完善,但试点必须启动。
范围可再缩小,比如只选丰城;转移支付可分阶段、有条件给;
配套改革可同步研究、在试点中摸索。
但方向不能变,决心不能动摇。
这关系到八亿农民的福祉,关系到党和国家的执政基础!”
政务院院长静静听着,手指轻敲桌面。许久,他抬起头:“大家都发表了意见,很好。
这件事关系重大。
林副院长讲的是实情、民心、大局。
李副院长、张主任讲的也是实情、困难、风险。”
他顿了顿,做出决断:“改革要搞,但要稳妥。
按林副院长建议,在边西省选择丰城市进行农村税费改革试点。
范围限丰城,不扩大。
成立试点工作领导小组,林安同志任组长,财政部、农业部、计委、中编办、教育部等部门参加,边西省主要领导任副组长。”
“试点时间暂定两年。
要摸着石头过河,胆子要大,步子要稳。
注意几点:第一,切实减轻农民负担,是首要目标;
第二,确保基层政权正常运转,教师工资、干部基本待遇要保障;
第三,配套改革要跟进,乡镇机构精简和义务教育投入机制改革要拿出具体方案;
第四,财政给予必要转移支付,具体额度由财政部和边西测算后报批。”
“最后,”院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严肃。
“试点工作要严格控制范围,注意工作方法,绝不能因试点引发新矛盾和不稳定。
出问题要严肃追责。 林副院长,这个担子交给你了。”
“是!”林安起身郑重应道。
会议结束。
走出会议室已是傍晚。
夕阳余晖给红墙镀上金色。
林安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试点获批只是第一步,真正考验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