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岩台的风,总是带着那种潮湿的泥土味,像是从久远的历史里吹出来的,沉闷,却又刺骨。
祁同伟回到检察院的第三天,午后。
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他那张积满旧案卷的办公桌上切下一块苍白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份看似普通的民事申诉案卷,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看上去和往日里那个只会埋头做杂活的干部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笔的手,沉稳得异于往常。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空调发出微弱的嗡鸣。
同事们路过他门口时,脚步都放得很轻,眼神里的好奇与打量少了些,多了几分忌惮。
陈岩石那一顿训斥,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还在扩散。
人人都知道,老检察长在办公室里发了火,却对祁同伟没下什么狠手。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个人,动不得,或者说,暂时得留着看看。
祁同伟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办公室门口。
门口站着的,正是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如今却格外客气的办公室主任。
对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堆着笑,走近了些:“祁科长,陈检让我把这个给你。
下午有个去郊区督查办案安全的任务,你带队,跟派出所的人搭个伴。”
“知道了。”祁同伟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接过文件。
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平淡。
以往的祁同伟,或许还会因为一点“正事”而眼神发亮,或者因为被派去偏远地区而露出一丝无奈。
但今天的他,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主任讪讪地笑了笑,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
祁同伟放下笔,指尖在那份督查通知上轻轻划过。
郊区督查?
他心里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任务,分明是陈岩石的又一道试探。
岩台市周边的几个乡镇,治安复杂,民风彪悍,更是一些旧势力盘踞的地方。
去那里督查,名义上是检查办案安全,实际上是让他去碰那些“不宜触碰”的边。
若是办得好,陈岩石能顺水推舟把他留在岩台继续当牛做马;
若是办砸了,或者触碰到某些人的利益,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给祁同伟扣上一顶“生事扰民、不懂规矩”的大帽子。
好一招“调虎离山”加“借刀杀人”。
陈岩石,果然还是老样子。
但这一次,祁同伟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一头撞上去,落得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他拿起桌上的旧公文包,拉开拉链,里面静静躺着那份被他珍藏的笔记本。
指尖摩挲过粗糙的封面,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金山,赵小军,商调函。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反击的唯一跳板。
陈岩石可以给他穿小鞋,可以给他派脏活,可以让他在岩台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拦不住祁同伟做事的能力,更拦不住赵小军要人的决心。
下午的督查车,是一辆半旧的国产越野车,颠簸得厉害。
祁同伟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督查清单,目光却透过车窗,观察着岩台的街道。
街道还是老样子,路边的小店挂着褪色的招牌,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体制小城特有的麻木与算计。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陈岩石安插在各个科室的心腹,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车。
车驶出市区,进入郊区。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田野渐渐被一片片破旧的厂房取代。
空气中的尘土味变成了刺鼻的化学味。
车子驶入第一个督查点——城郊派出所。
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王,脸上带着常年混迹基层的油滑。
见祁同伟带队,态度十分热情,又是递烟又是倒水,一口一个“祁科长”,叫得无比亲热。
“祁科长,您大驾光临,我们所蓬荜生辉啊!”
王所长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
“您放心,我们所的工作,绝对规范,绝对安全,绝对……让您放心。”
祁同伟没接他的烟,只是淡淡一笑,指了指桌上的督查清单:
“王所长,我就不绕弯子了。今天来,是按程序办事。
我看了一下,你们所上个月处理的一起邻里纠纷案卷,程序上有点瑕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所长:
“卷宗里的调解记录,只有一方的签字。
按规定,必须双方签字确认,才能生效。这一点,你不知道?”
王所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圆滑:
“哎呀,祁科长,这都是小事!邻里纠纷,当事人都熟,当时口头说好了,就没再补签。
您看,这不是都解决了嘛,没出什么乱子。”
“没出乱子,是侥幸。”祁同伟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王所长,我们是检察院,监督的就是程序。程序一乱,规矩就乱。
规矩一乱,人心就乱。今天是邻里纠纷,明天就可能是别的大案。
你这个所长,是想让岩台的老百姓,靠‘侥幸’过日子吗?”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王所长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警惕。
他没想到,这个往日沉默寡言的祁科长,一开口,就这么不给面子,还直接戳到了他的痛处。
“祁科长,您言重了。”王所长收起笑容,语气也冷了几分。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基层工作,哪有那么多时间一一补签?
您要是觉得不行,那就按规定办,我没意见。”
这是在暗讽祁同伟不懂基层,只会拿着书本上的死规矩来压人。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旁边的几个干警都悄悄低下头,不敢说话。
祁同伟看着王所长,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有问题的案卷上,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到王所长面前:“补签。今天之内。
另外,把你们所里近半年的所有调解案卷全部调出来,我要逐页看。”
他的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所长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见祁同伟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火,却有一种让人心头发寒的笃定。
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掌握了一切的眼神。
王所长心里咯噔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祁同伟,好像和他记忆里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祁科长,这……”王所长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是程序。”祁同伟打断他,一字一顿。
“我是来督查的。我的职责,就是挑错。你是所长,你的职责,就是整改。”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转身向外走:
“我去下一个点。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份补签的案卷,以及你整理好的所有卷宗。
王所长,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留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王所长,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干警。
车子驶离派出所,继续向前。
司机忍不住开口:“祁科长,您刚才……是不是太硬了?
那王所长,在这一片,关系盘根错节,您这么直接怼他,不怕……”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声音淡淡:“怕。但我更怕,有一天,老百姓因为程序不正义,来告我们的状。”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
“我在岩台待了十年,看够了那些因为‘差不多就行’而烂掉的案子,烂掉的人心,烂掉的规矩。
金山那边,赵书记要重整旗鼓,我在岩台,就更不能掉链子。”
司机愣住了。
他第一次从祁同伟口中,听到了“金山”、“赵书记”这两个词。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像一道惊雷,在他心里炸响。
祁同伟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知道,今天这一闹,岩台的那些人,一定会把消息飞快地传给陈岩石。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陈岩石以为他会忍,以为他会顺着陈岩石的意思,在岩台继续做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
但我偏不。
他要故意露出锋芒,要让陈岩石知道,他祁同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要制造一种“势”——一种赵小军在背后撑腰,他祁同伟即将“翻身”的势。
这种势,会让陈岩石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他下死手。
这种势,也会让岩台的那些人,重新审视他祁同伟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