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接下来的两天，林曦三人继续在吕州“游荡”。
他们去过建材市场，听店铺老板抱怨“管理费”高得离谱。
而且必须通过“指定的公司”进货，价格比外面贵两三成；
去过一个不大的纺织厂门口，看工人们举着简陋的牌子，沉默地抗议拖欠工资，而厂门紧闭，保安如临大敌；
甚至装作对娱乐业感兴趣，在几家夜总会、KTV附近转悠，听泊车的小弟、卖烟的小贩隐晦地提及。
这些场所背后，似乎都有“御尊苑刘总”的影子，是“最安全”的，没人敢来查。
叶小朗笔记本上的信息越来越多，线条逐渐清晰。
“赵阎王”指向赵达功的民间绰号，其掌控关键部门、作风霸道的形象越发具体。
“刘姐”或“刘总”，就是刘璐璐，一个在吕州商界和某些灰色地带能量惊人的女人。
她的“璐华商贸”和“御尊苑”，似乎是某种利益交换和权力庇护的中心节点。
而“借钱”，这个听起来平常的词。
在吕州特定的语境下，已成了一种赤裸裸的、强制性的“保护费”或“准入费”。
专门针对那些有一定资本但根基不深、缺乏强硬背景的本地或外来中小商人。
不“借”，就用各种合法或非法的行政手段、滋扰手段，让你无法经营。
“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
林曦在某次听完叶小朗整理的信息后，淡淡评价了一句，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第三天的下午，林曦忽然对陈强说：“小陈，我记得你档案上写，家是吕州下面林北县的？”
陈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林曦一眼，随即目视前方，沉声回答：“是，老板。林北县，陈家沟的。”
“离市区不远吧？正好下午没事，去你家看看，方便吗？” 林曦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一时兴起。
陈强明显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紧张，他挺直腰板：
“报告老板，方便！就是……家里条件差，怕……”
“怕什么，我老家也是农村的，小时候也吃过苦。” 林曦摆摆手。
“走吧，去看看老人家。”
叶小朗也有些意外，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合上了笔记本。
普桑轿车驶离喧嚣的市区，上了通往林北县的省道。
路况变差，车辆也少了。
约莫一个多小时，拐下省道，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颠簸了二十多分钟。
眼前出现一个被丘陵环绕、显得有些破败的村庄，这就是陈家沟。
陈强家是村里常见的砖瓦平房，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柴火，拴着一条土狗，见有车来，汪汪叫了两声。
陈强的父母都在家，父亲是个头发花白、沉默寡言的汉子。
手上满是老茧，是县农机厂下岗的工人，现在偶尔在附近打零工。
母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
见到儿子带着领导模样的客人回来，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用袖子擦凳子，又要去烧水。
“叔，婶，别忙了，我们坐坐就走。”
林曦很随和，示意二老坐下，自己也拉了张小板凳坐下，问起家里的收成，陈父下岗后的生活，村里的事。
陈父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陈母则在一旁搓着手，不时偷偷打量林曦和叶小朗，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敬畏。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哎哟，强子回来了？还开着小轿车？这是发达了呀！”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鲜艳涤纶外套、烫着卷发、脸上扑着厚粉的中年妇女扭着腰走了进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七八岁、流着鼻涕的男孩。
她是陈强的二婶，嫁到了邻村，是村里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最爱攀比炫耀。
“二婶。” 陈强站起身，叫了一声，表情有些僵硬。
“这两位是？” 二婶眼睛滴溜溜地在林曦和叶小朗身上打转，尤其在林曦那身质地一看就不一般的衣服和皮鞋上停留了很久。
“这是我单位领导，林老板。这是叶秘书。” 陈强简单介绍。
“领导？老板？”
二婶声音夸张地拔高，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哎呀，真是贵客！强子，你也是，领导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乱糟糟的！”
她嘴上客气，眼神却再次瞟过林曦年轻的脸庞和那辆旧车，笑容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临时起意，来看看，不怪小陈。”林曦语气平和。
“哦，临时来的啊。”二婶点点头，随即把目光转回陈强身上，用一种“关切”实则炫耀的语气说。
“强子啊，在市委大院开车，听着是挺风光哈？
给领导服务，是体面！不过啊……”
她话锋一转，音量不减反增，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这开车终归是个伺候人的活儿，没啥大前程。
你看你，退伍回来，虽说进了好单位，可没关系没门路，不也就这样？
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够你在城里开销不？
这都快三十了吧？对象有着落没？
唉，不是二婶说你，男人啊，还得有点实打实的事业，光会开个车可不行，说出去都不好听！
你看你堂哥，虽说就在县里开个小五金店，不起眼。
可人家那才是自己的买卖，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说出去也是个‘老板’！哪像你……”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林曦，似乎在观察这位“年轻老板”的反应，又像是要通过贬低陈强，来抬高自己家“有事业”的堂哥。
陈父脸色沉了下来，闷头抽烟。
陈母尴尬地搓着围裙，想开口又不知说什么。
陈强攥紧了拳头，脸膛微微发红，但军人素养让他忍住了，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叶小朗皱紧了眉头，对这妇人的市侩和刻薄感到厌恶。
林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
他听着二婶连珠炮似的“关心”和暗讽，等她说得差不多了。
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一次性水杯，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这位大姐，听你这意思，在市委开车，是没出息？”
二婶被林曦这么平静地看着，心里没来由地虚了一下，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干笑两声。
“哎哟，林老板，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强子这孩子老实，光会干活不会来事儿。
在那种大衙门里，没人提携，啥时候能出头？
不像我侄儿，自己当老板，自由！
强子他呀，也就是个开车的命，挣点死工资，将来找对象都难！
哪家姑娘愿意跟个穷开车的？”
“开车的命？”
林曦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倒是觉得，陈强同志很好。技术过硬，政治可靠，忠诚踏实。
给领导开车，不是什么伺候人的活儿，是工作，是保障，是责任。
能把车开好，把领导安全稳妥地送到每一个需要去的地方，确保工作顺利开展，这就是本事，就是贡献。
这工作，不丢人。”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至于前程和出息，看的是人品，是能力，是担当，不是看眼前开了什么车，做了什么事。
有些人，开个小店，就以为自己是老板了，眼里只看得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对踏实工作、服务国家的同志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二婶瞬间涨红的脸。“这种出息，我看，不要也罢。”
“你……”二婶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平静的“年轻老板”，说话竟然如此犀利，一点情面不留。
林曦却不再看她，转向陈强父母，语气缓和下来，
“叔，婶，陈强是个好孩子，在单位表现很好，领导们都看在眼里。
你们二老培养得好，辛苦了。”
又对陈强道
“小陈，家里挺好，老人家身体也硬朗，你安心工作。”
陈强胸膛起伏，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是！老板！”
林曦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二婶那青白交加的脸色视若无睹，只淡淡留下一句。
“人活一辈子，眼光放长远点，心思摆正点。
别总盯着别人的饭碗，琢磨自己锅里的饭才最实在。”
说完，对陈强父母点点头：“叔，婶，我们走了，二老保重身体。”
叶小朗连忙跟上，经过二婶身边时，看到她那张扭曲的脸，心里竟觉得一阵快意。
陈强挺直腰板，大步上前为林曦拉开车门，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普桑车发动，缓缓驶离陈家小院，将那个呆若木鸡、脸上红白交错的二婶，以及她那些浅薄可笑的言论，远远抛在身后。
车上，一片安静。
陈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显露出内心的激动。
叶小朗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中波澜起伏。
林曦刚才那番话，不仅是为陈强正名，更是对某种势利眼和短视价值观的直接回击，平淡，却字字千钧。
车子在乡间土路上颠簸，扬起淡淡尘土。
林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直到车子重新驶上相对平坦的省道，林曦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小朗，今天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了？”
“记下了，老板！清清楚楚！”叶小朗立刻回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