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岩台市检察院,侦查监督处。
午后的阳光透过有些陈旧的玻璃窗,在办公室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
几个科员有的在伏案看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有的端着搪瓷缸,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单位里那点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
靠近门口电话机的,是科里最年轻的办事员小王。
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过期的《民主与法制》,耳朵却支棱着,听着旁边老李和老张的嘀咕。
“听说了吗?三处老刘,就那个整天笑眯眯的,上次竞争副处,又黄了。”
老李咂咂嘴,语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
“黄了不奇怪。”老张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
“谁让他跟陈检(陈岩石)那边走得不够近呢。
你看人家小马,才来几年,这次副处调研员的名额,听说就稳了。”
“唉,这年头,光会干活有什么用?得有人,还得是‘对’的人。”
老李总结道,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唏嘘,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办公室靠里那个略显孤寂的角落。
角落里,祁同伟正对着一份厚厚的案卷材料,眉头紧锁。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检察制服,肩章上的“两杠一星”似乎也蒙着一层灰暗。
十年了,他就像这间办公室里一件会走动的旧家具,沉默,有用,但无人过多留意。
大家早已习惯了这位“祁科”的存在,也习惯了他永远在处理最棘手、最没“油水”的案子。
习惯了在评优、晋升、外出学习等任何好事上,自动忽略他的名字。
甚至,私下里谈起他,除了偶尔一丝同情。
更多是“没背景”、“不识时务”、“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之类的标签,以及一种微妙的、生怕沾上晦气的疏离。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小王离得最近,顺手抄起听筒,习惯性地用带着点懒散的公事公办语气:“喂,岩台市检察院侦查监督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和但清晰的年轻男声,语速不疾不徐:“你好,我找祁同伟同志。”
“祁科啊,”小王眼睛都没离开手里的杂志封面,顺口回道。
“他刚出去,有点事。您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或者让他回来给您回电话。”
“我是金山县委的赵小军。麻烦你转告他,回来后给我回个电话。”
对面的声音依旧平和,报出了一个单位和一个名字。
“哦,金山县委……啊?”
小王下意识地重复了前半句,脑子慢了半拍才处理完后面的信息。
金山县委?
赵小军?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等等!金山县委……赵小军?!
小王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手里那本《民主与法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懒散瞬间被极度的惊愕和慌乱取代,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对着话筒:
“金……金山县委?赵……赵书记?您是赵小军书记?”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办公室里所有人的闲聊戛然而止。
老李的搪瓷缸停在半空,老张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其他几个低头看卷的也愕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小王。
金山县委书记赵小军?那个扳倒了李达康、在省里都挂了号、风头正劲的年轻县委书记?
他亲自打电话来找祁同伟?
还打到了处里这个最普通的办公电话上?
不是打给祁同伟本人,也不是打给处长副处长,而是打到这里,找“祁同伟同志”?
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好奇。
电话那头似乎对这边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依然平静:“对,是我。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小王忙不迭地应道,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些,语气恭敬得前所未有。
“赵书记您太客气了!祁科一回来,我马上,立刻,第一时间就告诉他!
让他给您回电话!您……您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或者,我让祁科打您办公室电话?”
“不用,他打这个号码就可以。”赵小军报出了一串数字,显然是金山县委办的内部号码。
“谢谢你。”
“哎!好!好!我记下了!赵书记您放心,一定转达到!”
小王几乎是吼着保证,另一只手慌乱地抓过桌上的笔和一张废纸,歪歪扭扭地记下号码。
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小王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放下话筒,转过身。
面对办公室里所有聚焦过来的目光,脸上的激动和震惊还未褪去,咽了口唾沫。
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金……金山县委,赵小军书记……找祁科,让他回电话……”
“哗——” 短暂的死寂后,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赵小军?真是那个赵小军?他找老祁干什么?”
“我的天,祁同伟什么时候搭上这条线了?”
“赵书记亲自打电话到咱们处里找?这……这面子可大了去了!”
“是不是跟上次金山那个涉黑案有关?那案子不是早结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赵书记亲自找,肯定不是小事!”
“祁同伟这是要时来运转了?”
“难说,不过赵书记那是什么人物?省里都看重的新星,他能记得祁同伟,还亲自打电话……”
议论声嗡嗡作响,先前那种慵懒、沉闷、略带麻木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兴奋、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祁同伟这个“透明人”重新评估的复杂情绪。
老李和老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某种“看走眼”的尴尬。
以前他们私下议论祁同伟,多少带着点“混得惨”、“没出息”的意味。
可转眼间,这个“没出息”的家伙,竟然接到了新任金山县委书记、省里红人的亲自来电!这反差,未免太大!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出侦查监督处,飞向检察院的各个角落。
走廊里,洗手间,楼梯间,到处是压低声音的议论和难以置信的惊叹。
“听说了吗?侦查处那个祁同伟,赵小军亲自打电话找他!”
“哪个赵小军?金山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我的乖乖,祁同伟藏得够深啊!”
“我说呢,祁同伟平时闷不吭声的,原来路子在这儿等着呢!”
“这下有意思了,陈检那边……”
祁同伟此刻对此一无所知。
他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脸上带着惯常的沉郁和平静,推开办公室的门。
一瞬间,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往常他进来,除了门口的小王可能抬头看一眼,其他人大多各忙各的,或者继续闲聊,很少会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而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惊讶,还有几分……前所未有的热络?
“祁科!你可回来了!” 小王几乎是扑过来的,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刚才!就刚才!金山县委的赵小军书记,亲自打电话来找你!让你马上给他回电话!”
祁同伟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档案袋差点没拿稳。
赵小军?打电话找我?还打到办公室?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天在岩台街头不欢而散,赵小军那平静疏离、甚至带着点回避的眼神,他还记忆犹新。
这才过去几天?怎么会……
“赵……赵书记?找我?”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确定地问。
“千真万确!我接的电话!赵书记亲口说的,让你回来后给他回电话,号码都留了!”
小王忙不迭地将那张记着号码的纸条塞到祁同伟手里,仿佛那是某种圣物。
祁同伟低头看着纸条上那串数字,手指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是福是祸?是转机还是又一次试探?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对小王说:“好,我知道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