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与李达康家中的压抑绝望不同,县委小会议室的谈话,气氛虽然同样严肃,但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
调查组的另一位副组长,省审计厅的张副厅长,正在与县委书记易学习谈话。
易学习显得异常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坐在那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中充满了懊悔、自责,以及深深的不安。
“张厅长,各位领导,” 易学习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一开口就是沉重的检讨,
“金山县发生这么严重的事件,给群众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给省委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作为县委书记,我这个班长,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我……
我愧对组织的信任,愧对金山县的父老乡亲。
无论组织给我什么处分,我都接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道:“关于摊派集资修路这个事,我需要向调查组说明具体情况。
李达康同志最初提出这个设想,是在一次县长办公会上。
我当时并不在县里,按照省里安排,去省里参加一个为期十天的经济工作研讨会。
他后来在电话里和我简单沟通了一下思路,说县财政困难,想通过群众集资解决一部分修路资金缺口,快速启动项目。
我当时在电话里……确实没有给予足够明确的反对意见。”
易学习的语气充满了后悔和懊恼:
“我当时想的是,修路本身是好事,是群众期盼的事,李达康同志工作有冲劲,想做事,县里财政也确实是老大难问题。
他在电话里说得比较急,而且强调了这是‘发动群众积极性’、‘共建共享’,我也就没往强行摊派、加重负担那个最坏的方向去想。
只是提醒他要‘注意方式方法’、‘做好群众工作’,要充分考虑群众承受能力,不要搞‘一刀切’。”
他抬起头,看着张副厅长,眼神诚恳中带着苦涩:
“现在回头来看,我这‘注意方式方法’、‘做好群众工作’的提醒,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多么的官僚主义!
我当时如果态度再坚决一些,明确反对,或者立即结束培训赶回来。
在常委会上旗帜鲜明地制止,或许……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是政治敏锐性不强,是‘老好人’思想作祟,总觉得班子团结重要。
不想和李达康同志搞得太僵,结果却酿成了大错,害了群众,也害了达康同志自己……”
说到这里,易学习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继续道:
“培训结束回来的当天晚上,赵小军同志就给我打了电话,非常明确、非常严肃地向我反映了这件事。
他说李达康同志准备在全县强行摊派,标准不低,群众反应很强烈,他坚决反对,认为这严重违反政策,会出大问题。
我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告诉小军同志,我会找达康同志谈谈,让他一定要慎重。”
“第二天上午,我确实找李达康同志谈了,” 易学习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我明确表达了我的担忧,认为这样搞摊派风险太大,容易引发矛盾,而且政策上也不允许。
我建议他,如果确实需要群众出资,也要严格遵循自愿原则,而且要有详细可行的方案,不能搞行政命令。
但是……但是李达康同志情绪很激动,他说我‘思想保守’、‘不敢担当’、‘只会拖后腿’,说省领导对金山的发展很关心,对修路很支持,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还说,常委会上多数同志是支持这个思路的,就差我这个班长点头了。”
易学习脸上露出痛苦和无奈的神色:“我当时……确实有顾虑。一方面,赵小军同志的警告言犹在耳,政策红线也明摆着。
另一方面,李达康同志态度坚决,又暗示了省里领导的支持,班子里的气氛也……唉。
我最终……最终没有能够顶住压力,没有能够以县委书记的权威坚决制止。
在随后的常委会上,虽然赵小军同志据理力争,激烈反对。
但李达康同志已经做了大量工作,再加上他反复强调这是为了发展大局,迫在眉睫,最终……还是勉强通过了那个原则性方案。
而我,没有投反对票,只是要求‘再研究’、‘注意方法’,实际上等于……默认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道:“张厅长,我这不是在推卸责任。恰恰相反,我是在剖析我自己的错误。
我的错误,不在于我提出了摊派,而在于我作为县委书记,在明知道这个决策存在巨大风险、严重偏离政策轨道的情况下。
因为顾忌班子团结、顾忌上级看法、顾忌个人得失,而没有能够坚持原则。
没有能够守住底线,履行好‘把方向、管大局、作决策、保落实’的职责。
我这种‘不敢抓、不敢管、当太平官’的思想,是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愿意为我的失职、失责,接受任何处理。”
易学习的这番交代,相对而言比较详细和具体。
他没有完全推给李达康,而是比较客观地陈述了过程,并重点剖析了自己“老好人”、“和稀泥”、不敢坚持原则的深层次问题。
这也符合调查组之前对他的初步判断:一个能力平庸、缺乏担当、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太平书记”。
他的问题,是另一种形式的失职渎职。
张副厅长记录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易学习基本都如实回答,没有明显隐瞒。
当问到是否向市委主要领导(王志成)汇报过李达康的摊派计划以及赵小军的强烈反对意见时。
易学习沉默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回答:“我……我当时认为这是县政府的具体工作,而且李达康同志说向市里汇报过思路,所以……
所以我只是私下和王书记提了一句,说达康同志想修路,可能在资金筹措上会有些新想法。
但没说具体摊派的事,也没说小军同志激烈反对……现在想来,这是严重的组织观念不强,没有及时、全面地向市委汇报重大情况,再次犯了错误。”
谈话结束时,易学习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更加佝偻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这个县委书记,恐怕是当到头了。
但相比于李达康,他或许还能得到一个相对不那么严厉的处理,前提是他后续的态度和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