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1995年的深秋,东海的气候依旧温润。
但林安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在澄澈的蓝天下显得遒劲而疏朗。
又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林安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
目光无意间扫过坐在外间、正埋头整理材料的赵泽邦,心中微微一动。
赵泽邦跟随他已经十年了,从汉东省委的年轻秘书。
到如今东海市委办公厅副主任、他的专职秘书,级别也早已明确为正厅级。
这个年轻人,或者说已步入中年的得力助手,沉稳、干练、忠诚,心细如发,却又懂得守口如瓶。
十年的朝夕相处,与其说是单纯的上下级,不如说已有了几分近似师徒、家人的情谊。
林安的许多习惯、偏好,甚至某些未宣之于口的想法,赵泽邦都了然于胸,总能处理得妥帖周全。
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林安最近思虑更多。他身处的位置,已近封疆大吏的顶峰。
以他这些年的政绩、资历,以及在高层留下的印象。
不出意外的话,一两年内,再进一步,迈入那象征权力顶峰的殿堂,是极大概率的事情。
那是无数从政者梦寐以求的高度,却也意味着责任、压力与更为复杂的局面将成倍增加。
而赵泽邦的问题,也随之而来。继续带他进京?以赵泽邦的能力和忠诚,自然是最合适的身边人。
但林安深知,那个地方,固然是权力的中心,却也意味着巨大的压力和更为严苛的束缚。
更重要的是,赵泽邦已经正厅,长期在自己身边担任秘书,固然是信任的体现。
却也限制了他独当一面、主政一方的发展空间。
继续跟着自己,或许能保他平稳,甚至未来解决一个不错的副部级待遇,但这真的是对泽邦最好的路吗?
他林安的秘书,难道只能止步于一个“大秘”的角色?这并非他所愿。
是时候,该为这个跟随自己多年、劳苦功高的年轻人,考虑一下将来了。
想到这里,林安按下了内部通话键:“泽邦,忙完手头的事,进来一下。”
“好的,书记。” 赵泽邦的声音很快传来,平静如常。
不多时,赵泽邦敲门进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笔,以为林安有工作要交代。“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林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色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和与郑重:
“坐,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今天不聊工作,就我们两个,随便聊聊。”
赵泽邦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林安语气中的不同。
他依言坐下,将笔记本放在一旁,腰杆依旧挺直,但神情明显专注起来,等待着林安的下文。
林安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赵泽邦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曾经略显青涩的青年,如今眼角也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成熟,也足以沉淀下深厚的情谊。
“泽邦,你跟着我,有十几年了吧?” 林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追忆。
“是的,书记,从汉东算起,十年零四个月了。” 赵泽邦精确地报出数字,没有丝毫犹豫。
林安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感慨:“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这些年,辛苦你了。”
“书记,您言重了。能跟在您身边学习、工作,是我的荣幸,也是宝贵的经历。” 赵泽邦回答得诚恳。
这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
在林安身边,他学到的东西,远比在任何一个学校、任何一个岗位都多,也更重要。
“你办事,我一直很放心。” 林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话锋却是一转。
“也正因为如此,有些事,我更要为你考虑。
泽邦,以你现在的级别和能力,长期在我身边,处理具体事务固然得心应手。
但对你个人的长远发展而言,未必是好事。
视野、格局、独当一面的历练,终究需要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才能获得。”
赵泽邦的心微微一紧,他其实隐约有些预感,尤其是最近一两年。
林书记偶尔会和他聊起一些地方上的工作思路,询问他对某些问题的看法,似乎有意在拓宽他的思维。
但他没想到,林安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个话题。
“书记,我……” 赵泽邦想说什么,却被林安抬手止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 林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着他。
“我这边的情况,你大概也清楚。未来一两年,可能会有变动。
如果变动,那个地方……情况会更复杂,压力也会更大。
你继续跟着我,自然可以,我也会尽力为你安排。
但这样一来,你可能就真的被‘绑定’在我身边了。
你还年轻,正当年,有想法,有能力,应该到更合适的位置上去,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对你,对工作,都更有利。”
林安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所以,我今天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对未来的工作,有什么考虑?是想继续留在机关,还是愿意到地方,或者去其他部委?
不必有顾虑,尽管说。只要不违反原则,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会尽力帮你参谋,也会尊重和支持你的选择。”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赵泽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
他知道,林书记这番话,既是关心,也是给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机会。
这甚至可能决定他未来十几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仕途走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思考着。留在东海?或者跟随林书记去下一个岗位?
或者,按照常规路径,去某个省直机关或地市担任一个实职正厅?
这些选项,看似都不错,以林书记的影响力,安排起来并非难事。
但赵泽邦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三年前。
飘向了浙东会稽的那个傍晚,飘向了沈家汇后山那座背靠青松的孤坟,飘向了林安书记蹲在墓前。
亲手拔除杂草、轻声诉说的场景,也飘向了那位白发苍苍、激动落泪的沈文山老人。
会稽……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赵泽邦心中激起涟漪,并且越来越清晰、坚定。
会稽是书记恩师的家乡,是先生的长眠之地。
林书记对此地,心怀歉疚,亦有挂念。
以书记的为人和性情,绝不会真的对那里放任不管,但以他如今的身份和未来的担子,恐怕也很难再时常亲身顾及。
若我能去会稽,一则,是响应书记让我出去独当一面的安排,到地方上实实在在做事,锻炼自己。
二则,能替书记分忧,替他看护好先生的长眠之地,照拂好先生家乡的乡亲,让书记能少一分牵挂,多一分心安。
这比去一个更显赫、更有“前途”的地方,或许更有意义。
而且……以书记的为人,我若真心实意为他着想,去了会稽,他绝不会真的不管我。
他定会关注我在那里的发展,在关键时候给予必要的支持。
这并非是算计,而是基于十多年相处的了解和信任。
我去会稽,既是出于对书记的感恩和想要替他分担的心意,客观上,或许也是一条更适合我、也更稳妥的路。
一种近乎本能的、夹杂着情感与理智的念头,在他心中彻底成型。
过了好一会儿,赵泽邦抬起头,迎上林安询问的目光。
他的眼神不再有犹豫,反而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坚定。
“书记,” 赵泽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
“感谢您为我考虑这么多。能继续跟着您,在任何岗位,我都心甘情愿,也绝无二话。但如果您问我的想法……”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最准确的语言:“我个人……想去会稽。”
“会稽?” 林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会稽虽然是历史文化名城,但在浙东省,经济地位并非最突出,政治份量也非最重。
以赵泽邦的资历和能力,去会稽担任一个正厅级职务固然可以,但似乎并非最优选择,甚至有些“偏远”。
“是的,书记,会稽。” 赵泽邦肯定地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尊敬,有追忆,也有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您知道,三年前,我跟着您去了沈家汇,看到了先生的墓,也见到了文山叔他们。
当时我就在想,先生那样一位令人尊敬的读书人,身后清静,却差点被那些利欲熏心之徒惊扰……
虽然事情后来处理了,但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会稽是先生的故乡,沈家汇是先生的长眠之地。”
他微微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没什么大本事,但跟在您身边这些年,学到的就是‘责任’二字。
先生是您的恩师,也等于是我的师长。我想……
如果能去会稽工作,一方面,可以尽我所能,为会稽的发展做点实事;
另一方面,离得近些,也能时常去看看,确保先生的安息之地,不再受任何打扰。
这……也算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点私心,想替您,也替我自己,守好先生的坟,看好先生家乡的山水人情。”
赵泽邦的话语很朴实,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甚至带着点个人情感的“私心”,但正是这份朴实和“私心”,让林安心中大为震动。
他没想到,赵泽邦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不是为了更高、更显赫的位置,不是为了更优厚的待遇。
而是为了三年前那一面之缘的师墓,为了他林安心底那份对恩师的愧疚与牵挂。
这份心意,何其难得!(题外话,这也从侧面只要赵泽邦不违法乱纪,林安在任一天就能保他一天,甚至进部。)
林安看着赵泽邦,久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他能看到赵泽邦眼中的真诚,那不是作伪,也不是投机。
而是一种基于长期相处产生的了解、敬重,以及发自内心的、想要为他分担些什么的朴素愿望。
许久,林安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泽邦……你……有心了。”
他没有说更多感谢的话,但这一句“有心了”,以及那深深看向赵泽邦的一眼,已包含千言万语。
那一眼,有感动,有欣慰,有对赵泽邦人品的认可,也有对他做出这个选择的重新审视和郑重对待。
“会稽……也好。” 林安微微颔首,似乎已经开始在考虑这个选择的可行性。
“那是座古城,文化底蕴深厚,但近年来发展上似乎有些滞后,矛盾也不少。
你去,担子不轻。
而且,你毕竟是外省调过去的干部,需要时间适应和打开局面。”
“书记,我不怕担子重。” 赵泽邦立刻表态。
“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扎扎实实做事,绝不给您丢脸,也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嗯。” 林安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的想法,我尊重。
具体怎么安排,还需要看机会,也需要走程序。
但既然你有这个心,又有这个决心,我会放在心上的。
在正式安排前,手头的工作,尤其是对接那边的相关事宜,更要细致稳妥,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书记,我明白!您放心!” 赵泽邦知道。
林书记这是基本同意了他的想法,心中既感到一种使命般的沉重,也涌起一股暖流。
谈话到此,主要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
林安又询问了赵泽邦几句关于近期几项重要工作跟进的情况,赵泽邦一一作了简要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