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春节的时光温馨而短暂,仿佛只是转眼之间,就到了大年初五。
家里的热闹劲儿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年货的香味和团聚的余韵。
但林安要动身返回东海了,那里还有千头万绪的工作,有亟待推动的改革,有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回东海的前一晚,吃过晚饭,一家人又聚在客厅里聊了会儿天。
儿行千里母担忧,无论是在哪都是一样的。
老太太拉着林安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在外面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少熬夜。
王幼楚则默默地在旁边帮他整理着简单的行李,将一些家里做的点心、酱菜仔细包好,塞进包里。
林月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新学期的打算。
林曦和韩星冉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小两口脸上带着淡淡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笑意。
夜色渐深,大家陆续回房休息。
林安却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对正要起身的林曦说:“小曦,陪我到书房坐坐,喝杯茶。”
林曦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林安泡了一壶清茶,袅袅茶香在温暖的灯光下氤氲开来,驱散了初春夜晚的一丝寒意。
书房里很安静,与刚才客厅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在建平,怎么样?还适应吗?” 林安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他也了解儿子,知道这个春节林曦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沉重,并未完全消散。
林曦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
才开口道:“爸,说实话,压力很大。
建平县的情况,比下去之前了解的,还要复杂,还要困难。”
林曦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中没有了在家宴上的轻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面困难的坦诚与凝重:“经济基础薄弱,主要靠农业和一点零散的矿业。
财政基本上是吃饭财政,有时候连工资都发得磕磕绊绊。
历史包袱重,国企改革留下不少问题,下岗职工安置、社会保障,哪哪都是难题。
基层班子……也不那么齐整,有些干部观念陈旧,等靠要思想严重,还有个别的心思不在工作上。”
林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明白这个时候的林曦需要倾诉,也需要一个能理解他处境的人。
“年前下去调研,跑了十几个乡镇,看到有些老乡的日子,真的还很难。
住的还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曦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就在想,我这个县委书记,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怎么才能让建平的老百姓,日子稍微好过一点?”
“想到办法了吗?” 林安问,语气平和。
“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但实施起来很难。”
林曦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首先还是得抓农业,但传统农业效益太低。
必须搞结构调整,发展特色种植、养殖,搞农产品加工。
但这需要技术、需要资金、需要市场,不是一蹴而就的。
其次是想法子盘活县里那几家半死不活的企业,看能不能引进点资金、技术,或者推动改制。
但这又涉及到职工安置、债务处理,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不小。
还有就是想修路,要想富,先修路,建平交通太闭塞了,可修路的钱从哪里来?
县财政拿不出,向上级争取,竞争又太激烈……”
林曦一条条说着,思路清晰,显然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功课,但也透露出深深的无力感和焦灼。
这正是一个年轻干部,怀揣理想和热情,投身艰苦地区,却面对重重现实困境时的典型状态。
林安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给出具体的建议,而是问道:“感觉最难的是什么?是缺钱,还是缺人,还是观念?”
林曦想了想,苦笑道:“都难。但最难的可能还是……观念和人的问题。
想干事的没权利,有权利的不想干事怕干出问题担责。
群众对政府缺乏信任,对新事物有疑虑。
想推动一点改变,往往要花很大的力气去沟通、去说服,有时候还收效甚微。
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
林安点了点头,他能理解儿子的感受。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矛盾错综复杂,远比在机关里看文件、发指示要艰难得多。
林安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小曦,你能看到这些困难,能感到压力,甚至感到痛苦。
这说明你是真的想把工作做好,是真的把老百姓的疾苦放在了心上。
这是好事,也是一个党员领导干部成长必须经历的过程。”
他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穿透力:“县委书记,在古代那就是一方父母官,责任重如泰山。
但你也要明白,改变一个地方的面貌,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
急不得,也乱不得。”
“你要稳住心神,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考验主官的定力。
不能因为急于出政绩,就搞急功近利,甚至搞形式主义。
要沉下心来,把情况吃透,把问题找准。
你刚才说的农业结构调整、企业盘活、修路,方向是对的。
但具体怎么走,需要更深入的调研,更需要听取基层干部和群众的意见。
闭门造车不行,拍脑袋决策更不行。”
“一个县的工作千头万绪,不能平均用力,你现在觉得处处是难点,这是正常的。
但你要学会区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抓住那个能‘一子落而满盘活’的关键点。
对建平来说,这个关键点是什么?
是解放思想、更新观念?
还是建强班子、带好队伍?
亦或是找准一两个有基础、有潜力、能带动群众增收的产业突破口?
你都要好好的去想一想,有时候,做好一件事,就能树立起信心,带动一大片。”
“还有你说你感觉有劲使不出,可能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和群众想到一块、干到一块。
县委书记不是官老爷,是带头人,更是服务员。
要多到田间地头去,多到老百姓家里去,听听他们最盼什么、最怨什么、最需要什么。
你的决策,只有得到了群众的理解和支持,才能推行下去,才能产生效果。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关键看你能不能把他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最后你说关于缺钱的问题。” 林安顿了顿,看着儿子
“等靠要,永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向上争取支持是必要的,但更要眼睛向内,挖掘自身的潜力。
比如,你们县里那些闲置的资产、荒废的资源,能不能想办法盘活?
能不能制定一些有吸引力的政策,改善营商环境,吸引外部投资?
哪怕是很少的投资,也能起到示范作用。
事在人为,很多困难,是想办法想出来的,是干事情干出来的。”
林曦认真地听着,父亲的话没有高深的理论,却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也为他拨开了眼前的些许迷雾。
自己感到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点点头绪。
“爸,我明白了。是我有点着急了。” 林曦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回去后,我会按照您说的,稳住心神,深入调研,抓住关键,一步步来。
再难,总会有办法的。”
林安欣慰地笑了:“有困难,有想不通的地方,随时可以打电话过来。
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但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不求轰轰烈烈,但求问心无愧,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做几件实事、好事。
你的成绩,不在报告里,而在老百姓的心里,在实实在在的变化里。”
父子俩又聊了很久,从工作到家庭,从理想到现实。
直到夜深,书房里的灯光才熄灭。
第二天,林安在家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登上了返回东海的航班。
舷窗外,北京的轮廓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掩盖。他的思绪,也重新飞回了那座充满活力与挑战的滨海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