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挂断电话,林安对还在汇报的信访办主任摆了摆手:“情况有变,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你立刻把涉及鞍钢、本钢、沈阳重型厂等重点企业职工上访的材料。
特别是其中反映领导干部以权谋私、侵吞国有资产、在改革中煽动闹事等线索的材料。
全部整理出来,送到我办公室。要快!”
信访办主任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答应着出去了。
此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周明刚才已经被他暂时支开。
林安缓缓放下话筒,坐回宽大的椅子,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
林安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他的灵魂深处,烙印着后世对这段历史的深刻认知。
八十年代的国企改革,风起云涌,却也泥沙俱下。多少曾经辉煌的“共和国长子”,在转型的阵痛中,不仅承受着市场冲击和技术落后的压力,更饱受内部“蛀虫”的侵蚀。
“穷庙富方丈”、“国有资产流失”、“管理层收购(MBO)的野蛮生长”……这些在后世被反复剖析、令人痛心疾首的现象。
其源头,不正是在这个看似充满希望却也混乱摸索的八十年代中后期吗?
一些企业的领导,利用改革初期制度的漏洞、监管的缺失、产权的模糊,上下其手,化公为私。
他们或是将优质资产剥离到“三产”、“集体”企业,实则由自己或亲属掌控;
或是利用价格双轨制,低买高卖,牟取暴利;或是在合资、承包、转让过程中,与外部势力勾结,大肆侵吞国有资产。
而当真正的、触及他们利益的改革到来时,他们便成了最顽固的阻力,最阴险的破坏者。
煽动工人闹事,制造群体事件,将水搅浑,正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既能给上级施加压力,迫使改革放缓或转向,又能转移视线,掩盖自己过往的贪渎,甚至还能在新的利益格局中继续占据有利位置。
高广谦汇报的情况,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沉重的门。
鞍钢、本钢、沈重……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背后,恐怕远不止是设备老化、负担沉重那么简单。
那些盘踞在企业肌体深处的蛀虫,正张着贪婪的口器,一边吮吸着国家和工人血肉,一边试图将任何可能威胁他们“好日子”的改革扼杀在摇篮里!
“啪!”林安的拳头重重砸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怒火在他胸中升腾,但更多的是冰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决断力。
林安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只是观念冲突、利益调整的经济改革难题,更是一场尖锐的、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和反腐败斗争。
这些蛀虫,不仅蚕食国有资产,更在腐蚀改革根基,离间党群关系,是社会稳定的毒瘤,是阻碍辽宁振兴的最大内鬼!
放任他们,改革必然夭折,辽宁永无宁日。但动他们,谈何容易?这些人往往盘根错节,关系网深厚,甚至在上级部门也可能有“保护伞”。
调查取证困难,稍有不慎,打草惊蛇,他们可能销毁证据,串联反扑,甚至制造更大的事端,将矛盾彻底激化,让局面不可收拾。
而且,在国企改革这个敏感时期,大规模查处企业领导,会不会引发外界对改革政策的误解?
会不会影响企业正常生产经营?会不会让本就观望的干部队伍人人自危?
利弊得失,瞬间在林安脑中飞速权衡。但仅仅几秒钟后,他的眼神就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没有退路!不铲除这些蛀虫,不清除改革路上的最大障碍,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职工不会答应,群众不会信任,党和政府会失去威信,辽宁的振兴也将成为泡影。
这已经不是策略选择问题,而是原则问题,是立场问题!
林安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件事,太大,太敏感,虽然他是省长。
但涉及对鞍钢、本钢这样直属中央部委管理(或省部共管)的特大型企业领导层的调查,尤其是可能涉及违纪违法问题的调查,必须得到省委,特别是省委书记郭峰的明确支持和授权。
没有郭峰的坚定支持,仅靠省政府,很难调动必要的纪律检查和司法力量,也很难应对可能来自各方的压力和干扰。
林安看了看表,已是晚上十点多。
郭峰书记年事已高,这个时间恐怕已经休息。
但此事刻不容缓,多拖延一刻,那些蛀虫就可能多销毁一份证据,多进行一轮串供,多煽动一批不明真相的群众。
“小周!”林安按下内部通话键。
周明很快推门进来:“省长?”
“备车,去郭书记家。现在。”林安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站起身,拿起了外套。
“现在?这么晚了……”周明看到林安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冷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是,我马上安排。”
秋雨未停,夜色如墨。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出省政府大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安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他需要整理思路,用最清晰、最有说服力的方式,向郭峰书记汇报,不仅要讲明情况的严重性和紧迫性,还要提出周密稳妥的处置方案,争取郭峰书记的全力支持。
王根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沉默不语的省长,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将车开得越发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