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铺路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从省委大院出来,林安坐在车里,微微闭目。

郭峰的态度,有些微妙,没有明确支持,但也没有否定,甚至那句“有困难及时汇报”,似乎留有余地。

这在意料之中。

争取计划单列,涉及省里权责和利益的调整,必然不会一帆风顺。

省里的顾虑、其他城市可能出现的反应,都需要充分估计,并寻找合适的突破口和共赢点。

1983年的6月,渤海湾的风已带上初夏的微醺,但大连市委大楼里的气氛,却比天气更为焦灼。

关于争取计划单列市的论证报告和请示文件,在魏长海、于明伦、陈政等人的带领下,经过数轮封闭起草、修改、打磨,已数易其稿,日趋完善。

林安亲自参与了核心部分的讨论和最终定稿,字斟句酌,务求精准、有力,又能把握分寸。

报告不仅详述了大连的独特优势、面临的体制瓶颈,还前瞻性地描绘了获得相应权限后,在推动东北地区开放、服务国家战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等方面可能发挥的更大作用。

同时,报告也以审慎的态度,提出了与省里事权划分、财政基数核定、过渡期安排的初步设想,力求体现“积极争取、稳妥推进、顾全大局”的姿态。

这份沉甸甸的报告,连同那份正式请示,即将以中共大连市委、大连市人民政府的名义,呈报辽宁省委、省政府,并恳请省委、省政府审阅后,如认为可行,转报中共中枢、政务院。

这标志着大连争取计划单列市的努力,从内部研究、酝酿,正式进入了向上级组织的、程序化的申报阶段。

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林安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其中,与魏长海等人反复推敲汇报策略,预判省里可能提出的问题,准备应答口径,甚至对报告的装帧、报送的时机等细节,都做了周详考虑。

就在这高度紧张、千头万绪的关头,一封家信从北京飞来,落在了林安的办公桌上。

是妻子王幼楚的笔迹,娟秀的字迹间,透着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信中说,儿子林曦在外交学院的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下旬。

林曦成绩优异,表现突出,学院领导很重视。

信的最后,王幼楚写道:“……曦儿很希望你也能来,看看他穿学士服的样子。他说,这是他从外交学院‘启航’的时刻,希望父亲能在场。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忙得脱不开身,但……还是想告诉你一声。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林安拿着信纸,在窗前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林安都仿佛能看到外交学院礼堂里,儿子戴着学士帽、神采飞扬的模样;能看到妻子和女儿林月坐在台下,骄傲又期盼的眼神;

也能想象到,当司仪念到“林曦”的名字,而父亲的位置空空如也时,儿子眼中可能闪过的那一丝失落。

毕业典礼……对于一个家庭,尤其是对于将外交事业视为理想传承的林家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仪式性时刻。

林曦自小跟着自己驻外,耳濡目染,对外交工作充满向往,以优异成绩考入外交学院,如今即将学成,步入他父亲曾经奋斗过的领域。

作为父亲,于情于理,都该在场。

林安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这些年,他忙于工作,对家庭的照顾实在太少。

妻子王幼楚一人操持家务,照料老人,教育孩子,从无怨言。

女儿林月渐渐长大,他这个父亲参与的陪伴少之又少。

对父母弟妹,也多是经济上的接济和书信中的问候,难以亲身尽孝。

如今,连儿子人生中这样一个重要时刻,自己也可能缺席。

林安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想拨通北京家里的号码,告诉儿子,爸爸一定争取回去。

手指在拨号盘上停留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

窗外,大窑湾方向隐约传来施工的声响。

案头,是那份即将决定大连未来命运的报告。

省里的态度尚未明确,中央的考量更在未定之天。

这个节骨眼上,他作为市委书记,作为这项工作的主要推动者和责任人,怎能离开?

一丝一毫的松懈、片刻的分心,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影响。

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多少复杂的关系需要平衡,多少微妙的机会需要捕捉。

林安缓缓坐回椅子,提笔给妻子回信。

信中,他详细询问了毕业典礼的具体安排,叮嘱妻子一定要多拍些照片,替自己向儿子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最深的歉意。

林安写道:“……曦儿毕业,即将踏上为国效力的征程,这是我林家之幸,更是国家之需。

我因公务羁身,憾不能亲临见证,心中歉疚难言。然职责在肩,关乎一城之前途、数百万市民之福祉,实不敢有片刻懈怠。望吾儿能体谅。

父亲虽不能至,心实与之同在。望他牢记‘忠诚、使命、奉献’之校训,脚踏实地,勤学苦干,将来在外交战线上,为国家尊严、民族利益,贡献自己的才智与汗水。

此即为对父母最好的报答。”

写完家信,林安心中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对儿子的亏欠感,化作了一份更深沉的责任。

他不仅要在工作上为大连争取更好的未来,也要为儿子的前程,尽一份父亲之力。

林曦毕业分配在即,外交系统人才济济,竞争激烈。

虽然儿子自身条件优秀,但若能得人适当推荐、关照,起点或许能更顺遂一些。

他想到了一个人——伍振华副部长。

伍振华是自己在外交部的老领导,也是林安外交生涯的引路人之一。

林安当年初入外交部,就在伍振华担任司长的东欧司工作。

伍振华业务精湛,为人正直,对年轻干部要求严格但也爱护有加,林安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后来伍振华官至外交部常务副部长,虽已退居二线,但德高望重,在外交部内仍有相当影响力,对干部情况也熟悉。

林安与伍振华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或有进京机会,都会去拜访。

老领导也很关心他这个当年的得力干将,对他在地方的工作成绩时有勉励。

斟酌再三,林安决定给伍振华打个电话。

这不是为了“走后门”,给儿子谋求特殊照顾,而是希望老领导能在了解林曦基本情况、认可其素质的前提下,在可能的范围内给予一定的关注,使其能到一个更适合发挥所长的岗位上起步。

这在外交系统,也是一种通行的、被视为正当的“推荐”或“介绍”。

林安选择了一个工作日的晚上,估摸着老领导应该已经在家休息,用办公室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伍振华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伍振华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喂,哪位?”

“伍部长,您好。我是林安,打扰您休息了。” 林安语气恭敬。

“哦,林安啊!” 伍振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

“难得你给我打电话。怎么,在大连又搞出什么大动静了?听说你们那儿搞得风生水起啊。”

“伍部长过奖了,都是按照中央和省委的部署,做点分内工作。”

林安寒暄几句,问候了老领导的身体,然后话锋一转,略带歉意地说:“今天打电话,其实是有件私事,想跟老领导汇报一下,也冒昧地请您关心关心。”

“私事?你说。” 伍振华语气温和。

“是这样,犬子林曦,今年从外交学院毕业,马上要面临分配了。这孩子从小就跟着我驻外,您也见过。

对外交工作有点兴趣,学习也算努力。不过,他年轻,缺乏历练,未来的路怎么走,还得靠组织培养,靠他自己努力。”

林安尽量将话说得客观、谦逊

“我知道部里人才济济,分配工作有严格的制度和程序。本不该打扰您。只是……

作为父亲,总还是希望孩子能有个好的起点,能到更需要他、也更适合他锻炼的地方去。所以,想请您……

在方便的时候,如果觉得这孩子材料还过得去,人品也还端正,能不能适当了解一下情况?

当然,一切以部里的需要和安排为准,绝不给组织添麻烦,更不敢让您为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伍振华自然听懂了林安的意思。

他知道林安的为人,不是那种为子女钻营的人,今天能开这个口,一是舐犊情深,二是对儿子可能确有几分信心。

伍振华沉吟道:“林曦……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前几天干部局的同志似乎提过一句,说是今年应届生里有几个不错的苗子。

这样吧,你把他的基本情况,学院表现,还有他自己的想法,简单写个东西给我。我看看。

记住,要实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

“是,是,一定实事求是。谢谢伍部长!我马上整理一下,给您寄过去。实在太感谢您了!” 林安连忙说道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老领导答应“看看”,这就是天大的情面了。

“嗯。林安啊,” 伍振华语气转为郑重

“你在地方上干得不错,要再接再厉。孩子的事,组织上会有考虑的。

但你要记住,路,终究要靠他自己走。

你也一样,大连的工作,要扎扎实实,不要搞花架子。

我听说你们最近有些动作,要把握好分寸。”

“是,我明白。谢谢老领导教诲,我一定谨记。” 林安知道,伍振华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许只是长辈的提醒。他心中惕然,更加感到肩上担子的分量。

挂断电话,林安长吁一口气。

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城市灯火星星点点。

林安既感到一丝为父者尽责后的轻松,又更深地体味到身为地方主官、身为一家之主的双重压力与责任。

国家的事,城市的事,家庭的事,在自己这里交织缠绕,都需要林安用心、用力去担当,去平衡。

林安铺开信纸,开始认真撰写给伍振华的情况说明。

写的同时提醒自己,务必客观,既要写出儿子的优点和潜力,也不能回避可能的不足。

同时,也要尽快将那份关于大连未来的重要报告,以最稳妥的方式送出。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