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清子说“可以”之后的第三天,优真把正式文本交了上去。
交之前他又改了一遍。不是改数据。是最后一页。本来放的是茶室窗户的测绘剖面图,七次修缮的年代和角度变化都标在上面。他把这一页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的。新的是昨天夜里画的,没有尺寸,没有年代。还是那扇窗,窗棂格子,和纸,窗外的竹林。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旧的那张折好,夹进速写本里。
交到清子手上是在午后。大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清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不是测绘,不是数据,不是预算。是她每天早晨拉开纸窗能看见的那扇窗。她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然后把方案合上。
“明天早上,你来茶室。”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看着窗外。
第二天优真到茶室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纸窗透着灰蒙蒙的光,茶炉已经热了,水在釜里咕嘟咕嘟响。清子跪坐在茶炉前,背脊挺直,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面前放着两份东西。左边是他的方案,右边是一只空茶碗。
“坐。”
他跪坐下来。清子把方案翻到第一页。
“这个数据,你再算一遍。”
是玄关正面第三根柱子的础石沉降记录。他在那张图上标了大约两分。清子让他重算,不是怀疑数据错了,是想看他怎么算。
他把随身带的卷尺拿出来。没量柱子,量了柱子和相邻柱子的间距,又量了础石边缘到门槛的距离。然后把数字写在速写本上,和原来的数据并排放在一起。原来的数据是对的。
清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翻到第二页。
“桧皮葺的更换记录。你说最上层是三四十年前铺的。”
“是。”
“错了。四十五年前。昭和五十五年。那年岚山地震,月待庵的屋顶掉了几片瓦。和臣当时在东京的事务所,接到消息当天晚上坐夜班车回来,第二天早上带着工人上的房顶。”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是从苔的厚度推算的。苔的厚度不对。那年地震之后屋顶重修过,旧苔刮掉了一层。”
优真在速写本上记下来。
清子继续翻。每一页都问。有些数据她看一眼就过,有些要问得很细。问到窗户那一页,她没有翻过去。
“窗户的数据,不是你测绘的。”
“是测绘的。只是没写在这张上。”
“写在哪。”
他把速写本翻到折好的那一页,旧的剖面图摊开来。七次。江户,元禄,明治,大正,昭和。每一次的角度变化,每一次的木纹走向。
清子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数据,一张画。她看着画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写的什么。”
“光落在手背上的时候,茶刚好不烫了。”
她把手从两张图上收回去。就那么坐着。茶釜里的水滚了,水汽涌出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这句话,是玲奈写的。”
“是。”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三天早晨。”
清子把两张图叠在一起,装进文件袋。合上,放在身体右侧。
“这个方案,”她说,“我不看了。”
优真没有说话。
“不是做得不好。是我看不懂。”
她把茶釜盖子拿起来,挂在釜边的钩子上。水汽涌出来,把她脸上的皱纹蒸得柔软了些。
“和臣画图纸的时候,我从来不看。不是不关心。是看了之后,会想起很多不想想起的事。”
她的手停在茶杓上方,没有拿起来。
“你来的第一天,我问你做过几个项目。你说了一个大正年间的小堀远州流茶室。当时没告诉你,小堀远州流的茶室,和臣修过两间。一间在奈良,一间在和歌山。”
她把茶杓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他修茶室的时候,会把窗户拆下来重装。不是修旧如旧。是修旧如初。后来加上去的全拆掉,只留最初的东西。为这个得罪过很多人。有人说他死心眼。他说不是死心眼。是窗户记得自己原来的样子。”
窗外有鸟叫,很尖,从竹林那边传过来。
“你第一天问我,茶室的窗户是不是后来改过的。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把茶杓放回去,把茶碗端起来放在手边。
“后来你去茶室,玲奈在里面点茶。我在监控里看见了。然后我把门锁了。”
她说得很轻。
“锁茶室的门,不是因为你进去了。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一个人。”
她抬起眼睛。看着优真。那目光不再是称重,也不是定价。
“和臣也像你这样。一进建筑里就不跟人说话了。天亮进去,天黑出来。问他为什么这么赶,他说不是赶。是怕来不及。”
她把茶碗端起来,举到嘴边,没有喝。
“他去医院的前一天,还在茶室里画图。我说不要画了。他说还有一扇窗没看。第二天早上他坐在茶室里,整整一个上午。出来的时候说,好了,看完了。自己收拾东西去的医院。”
窗外有风吹过来,纸窗一凸一凸的。
“他说的那扇窗,就是茶室里这扇。算了三年,从秋分到春分,每天早晨看一次。后来他走了,那扇窗还在。每天早晨光还是会落在那个位置。只是没有人坐在那里了。”
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来的这些天,我一直在看。看你量尺寸,画图纸,蹲在走廊上跟七海说话。你蹲着的时候右脚着地左脚点地。和臣也那样。不是膝盖有伤。是画图的时候习惯蹲着,右手拿笔左手按纸。蹲久了左脚就点着了。”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太像他了。”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茶釜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窗外的鸟不叫了。
“方案你做了。”
“是。”
“茶室的窗,能修吗。”
“能。不改角度。只换朽掉的榫头。光还是会落在原来那个位置。”
她把文件袋拿起来,没有打开。
“玲奈把你画的图给我看了。那张窗户。没有尺寸的那张。”
她顿了顿。
“你画的是她。”
优真没有说话。
清子把文件袋放在他面前。
“方案我收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工期压缩。明年樱花季之前。”
“好。”
她站起来。膝盖在叠席上压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她没有在意。走到茶室门口停住了。
“我不锁门了。不是答应什么。是不想锁了。”
她把门推开。晨光涌进来,落在叠席上,落在空了的茶碗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短暂而厚实的安静里。
走廊里扫地老妇的竹帚还在响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