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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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4月10日,晨。

珠江入海口。

薄雾如轻纱,漫过蜿蜒的江面。

朝阳正从东方海平面缓缓升起,金红色的晨光穿透晨雾,把天边的云层染成熔金,也在平静的江面上,铺出一条碎光闪烁的航道。

“呜——”

低沉雄浑的汽笛声,穿透晨雾而来。

五艘钢铁巨舰劈开江面,缓缓驶入虎门水道。

为首那艘四万五千吨的庞然大物,舰艏“广州”两个白色大字,在晨光里被镀上金边,清晰得触目可及。

三艘重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呈标准护卫队形紧随其后,舰体崭新锃亮,炮口昂然指天。

更远处,二十余艘悬挂德国商船旗的货轮,拉出长长的烟迹,像一串归巢的雁群,跟着舰队驶向故土。

从2月25日德国威廉港起航,经北海、穿英吉利海峡、过直布罗陀、入地中海、穿苏伊士运河、横渡印度洋、过马六甲海峡。

历时四十五天,这支横跨半个地球的庞大舰队,终于回家了。

岸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码头上、堤岸上、甚至远处的小山包上,黑压压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有的挥舞着自制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小旗,有的高举着用木炭简单绘制的陈树坤画像,更多的人只是伸长脖子,朝着舰队的方向用力挥手、呼喊。

“陈总司令回来了!”

“欢迎陈总司令凯旋!”

“广州!广州!”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江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有老人跪在岸边,对着舰队的方向连连叩首,额头磕在泥土里,满是虔诚。

有妇女抱着孩子,指着那艘最大的战舰,激动得声音发颤,一遍遍跟孩子说“那就是陈总司令的船,是护着咱们的船”。

有年轻人爬到树上、屋顶上,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帽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广州号”舰桥。

陈树坤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暖意,被晨光揉得柔软。

这是他打下的土地。

这是他护佑的百姓。

“总司令,”林遵站在一旁,望着岸上沸腾的人群,语气里满是感慨,“百姓这是真心拥戴您啊。”

陈树坤没有接话。

他转身,看向早已等候在舰桥内的李卫、徐国栋等核心幕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会议室。先不开欢迎会,谈正事。”

“是!”

舰长室内,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陈树坤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先说说,这两个月,家里情况。”

李卫立刻站起身,打开手中的文件夹,语速平稳清晰:

“第一,德国首批三百名工程师、技术员、军事顾问,已安排入住白云山下的专家楼,食宿全部按最高标准,每人配一名翻译、两名勤务兵。克虏伯、容克斯、西门子的设备,已卸货入库,正在清点。”

“第二,《广州条约》赔款,第一批两亿三千万美元已全部到账。英美法日四国不敢有半分拖欠,甚至主动派人来广州,请求我方放宽马六甲海峡的军舰通行限制——他们被打怕了,生怕我们再封锁海峡。”

“第三,四国确实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们的人查到,他们在上海、天津的领事馆,秘密接触了南京方面的人。但只敢提供民用贷款、少量非军用设备,绝口不提重武器。日本那边也一样,海军省开过几次会,结论都是‘暂时隐忍,积蓄力量’。”

“第四,”李卫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北方不太平。黄河在兰考决口,淹了三省十七县,灾民过百万。南京方面不仅不赈灾,反而加征‘治河捐’,逼得百姓卖儿卖女。现在每天都有灾民南下,韶关关卡那边,这个月已经涌进来三万多灾民了。”

陈树坤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指尖落下的每一声轻响,都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一分。

等李卫说完,他才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灾民,全收。”

“在韶关、清远、湘北三地,设临时安置点。粮食、药品、衣物,从我们的储备里调。告诉下面的人,南下的灾民,一个不许饿死,一个不许冻死。”

李卫愣了一下:“总司令,那可是上百万人,我们的粮食储备……”

“不够就去买。”陈树坤直接打断他,“南洋的米,暹罗的米,印尼的米,敞开了买。钱不够,就从赔款里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当务之急是扩军,是造枪造炮,是备战。”

“错了。”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之前我们打仗,是为了让同胞不被洋人欺负;现在仗打完了,更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三年,我们的第一要务是民生,第二是实业,第三才是军事。”

“让北方活不下去的同胞,都能来我们这里有田种、有饭吃、有书读,让东南三省、中南半岛、吕宋岛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比南京治下好十倍、百倍——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根基。”

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三年,我就给你们三年时间。”

“三年后,我要看到——”

“第一,人口。东南三省、中南半岛、吕宋岛,总人口要翻一番。南下的灾民,全部妥善安置,分田到户,有活干,有饭吃。”

“第二,粮食。三年内,粮食要完全自给自足,还要有富余。湄公河三角洲、吕宋平原,全部开垦出来,修水利,推良种,让老百姓的饭碗端在自己手里。”

“第三,工业。德国人带来的设备、图纸,全部吃透。钢铁、机械、纺织、化工,民生要用的,全部自己造。军工可以慢一步,但不能停,步枪、机枪、火炮,三年内要能自产。”

“第四,文教。每个村要有小学,每个县要有中学,广州要建大学。孩子要能读书,大人要能认字,生病了要能看得起大夫。”

他看向李卫,语气平静:

“记清楚了吗?”

李卫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用力敬礼:“清楚了!”

“好,”陈树坤站起身,“散会。我去看看灾民。”

“总司令,”徐国栋忍不住开口,“码头上还有几万百姓等着欢迎您,省府那边也准备了接风宴,您看……”

“让他们等。”

陈树坤戴上军帽,推开舱门,头也不回地走向舷梯。

“百姓可以等我,灾民等不了。”

广州城郊,白云山下,临时难民营。

说是难民营,其实更像一个新建的村落。

一排排竹木搭建的简易房舍整齐排列,中间留出宽敞的街道。

每间房舍门口都挂着编号,有士兵在维持秩序,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巡诊。

伙房区,十几口大锅架在火上,热气腾腾的粥香混着咸菜的咸香,飘出老远,在清晨的风里散得很远。

陈树坤的车队在营区外停下。

他走下车,没穿将官礼服,只一身普通的灰布军装,也没带大队警卫,只带了李卫和两个随从。

营区里,灾民们或坐或卧,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看到陈树坤进来,有人茫然抬头,有人下意识往后缩。

有个孩子被陌生的脚步声吓得哇哇大哭,立刻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用后背护住,满眼惶恐。

陈树坤没有上前惊扰,只是走到一口粥锅前。

掌勺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伙夫,看见陈树坤,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总、总司令……”

陈树坤摆摆手,从他手里接过勺子,舀起一勺粥。

粥很稠,米粒饱满,还掺了切碎的新鲜菜叶,热气裹着米香扑面而来。

他点点头,把粥倒回锅里,转头看向周围渐渐围上来的灾民。

“老乡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是陈树坤。”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

“陈总司令?”

“真的是陈总司令?”

“陈总司令来看咱们了!”

陈树坤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面前。

那妇女也就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破烂的衣襟。

“孩子几天没吃饱了?”陈树坤问。

妇女嘴唇哆嗦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三、三天了……路上就挖草根,讨不到吃的……娃他爹,被、被水冲走了……”

陈树坤沉默片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

他蹲下身,把饼干掰成小块,递到孩子嘴边。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又抬头看看母亲,在母亲含泪点头示意后,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饼干,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陈树坤站起身,看向周围越聚越多的灾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绝望、又渐渐泛起微光的脸。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从今天起,只要来了我这里,就绝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有病的,去那边找大夫,免费治。”

“没住的,登记领号,分房子。”

“想种地的,去登记处报名,每人三亩水田,种子、农具、耕牛,我给你们备好。前三年,一粒粮税不收。”

“想进工厂的,也去登记,管吃管住,同工同酬。”

“孩子,全部送去上学,免费,中午管一顿饭。”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陈树坤,说话算话。”

“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

“只要我还有一片瓦,就绝不让你们冻着。”

“只要我还有一分力,就绝不让你们的孩子,读不起书,看不起病。”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第一个跪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对着陈树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片跪了下去。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声,和那一声声沉闷的、用尽全力的叩首声。

陈树坤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沉默良久。

他眼眶微热,却没有让任何人上前搀扶。

他知道,这一跪,跪的不是他这个人,是活下去的希望。

然后,他转身,对李卫说:

“通知下去。”

“从今天起,东南三省、中南半岛、吕宋岛,所有关卡,对北方灾民,全部开放。”

“来多少,收多少。”

“粮食不够,我去买。房子不够,我来盖。地不够,我去开。”

他转过身,目光骤然如刀:

“但有一条——”

“谁敢克扣灾民一粒粮,谁敢贪墨灾民一文钱,谁敢怠慢灾民一件事。”

“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是!”

李卫挺直腰板,用力敬礼,声音铿锵。

陈树坤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灾民,转身,大步走向营外。

身后,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陈总司令……万岁……”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蔓延开来。

“陈总司令万岁!”

“陈总司令万岁!!”

“万岁!!!”

声浪如潮,冲破营区,冲上云霄。

陈树坤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说: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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