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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5章 一场车祸与三十二路坏掉的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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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咝咝响着,那声音很细,像有人在耳边磨针。他试着动了一下脖子,疼。又试着动了一下手臂,还是疼。整个人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拼得还不太对,骨头缝里透着酸胀。
病房里没有人。
窗外的天是灰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买家峻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调研。那条路。拐弯处的大货车。
那辆货车没有开车灯。它从岔路口冲出来的时候,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司机老黄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货车的保险杠甩出去,在路面上转了整整两圈,最后撞在路边的石墩上。
气囊弹开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然后就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血,温热的,顺着额头往下淌。
老黄。
老黄怎么样了?
买家峻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针头回血了,一缕殷红顺着输液管往上爬。
门开了。
进来的是市委办公室的小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看见买家峻坐起来了,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买书记,您醒了!”
“老黄呢?”买家峻问。
小周低下头,不说话。
买家峻心里咯噔一下。
“老黄呢?”他提高了声调,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
“黄师傅他……”小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没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的咝咝声忽然变得很大,像要把人的耳膜钻破。
老黄。黄国良。五十三岁。在市委车队开了二十年车,明年就要退休了。他开车很稳,稳得像老牛拉车,从来不超速,从来不闯红灯。年轻人坐他的车嫌慢,可他不在乎,总是笑呵呵地说,安全第一,到家就好。
昨天出发前,老黄还跟买家峻说,买书记,这条路我熟,闭着眼都能开。
现在他闭眼了。再也睁不开了。
买家峻闭上眼睛。眼皮很重,像灌了铅。他看见老黄的笑脸,看见他弯腰检查轮胎的背影,看见他从后视镜里看过来时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家里人……”买家峻的声音有些哑。
“办公室已经通知了。他爱人来了,在医院太平间。”小周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强忍着没让掉下来,“他爱人说……说……”
“说什么?”
“说老黄命该如此,请买书记不要自责。”
买家峻没有说话。自责?这两个字太轻了。那是一个人的命。一个明年就要抱孙子的老司机的命。车祸发生时老黄在驾驶位上,他把方向盘往自己这边打,用驾驶室的侧面去扛那辆货车。如果他往另一边打,坐在后排的买家峻会直面撞击,而他很可能只受轻伤。他是老司机,电光火石之间做出这样的选择,只有一个解释——他是故意的。
泪水夺眶而出。买家峻用力咬住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
门又开了。进来的是常军仁。
这位组织部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杯凉水,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先喝口水。”
买家峻接过杯子,没有喝。他盯着常军仁的眼睛。
“那辆货车,查了吗?”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报了。肇事逃逸。车牌是套牌,车子在三十里外的山沟里找到了,烧了。”
“烧了?”
“烧得很干净。车架号磨平了,发动机号也凿了。交警那边说,这车是从报废车场弄出来的,查不到来源。”常军仁顿了顿,“货车司机跑了,没有监控拍到正脸。”
买家峻放下杯子。他的手很稳,杯子里的热水纹丝不动。
“那条路上,有几个监控?”
“三个。岔路口一个,往东五百米一个,往西三百米一个。”
“三个监控,拍不到一张脸?”
“岔路口的那个坏了。”常军仁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移开,没有看买家峻,“坏了三天了。报修过,没人来修。”
买家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却让人看着心里发冷。
“什么时候坏的?在我定下要去调研之后?”
常军仁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买家峻见过无数这样的沉默。在会议上,在走廊里,在那些推杯换盏的酒桌上。有些人沉默是因为不知情,有些人沉默是因为不敢说,有些人沉默——是因为他们不能说。常军仁的沉默属于第三种。
“还有谁来过?”买家峻问。
“韦伯仁。昨天晚上来的,带了花,还哭了。”常军仁说,“哭得很伤心。说您是好领导,说天妒英才。后来被解宝华叫走了。”
“解宝华来过吗?”
“没有。”常军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秘书长日理万机,派人送了一个花篮,落款是‘市委办公室全体同仁’。花篮是超市买的,标签没撕干净。”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水,终于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喉咙发紧,但他需要这种真实的痛感,让他从药物的麻木中清醒过来。
“老常。”他放下杯子,“你跟我说实话。那辆货车,是冲着谁来的?”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脸都隐在灰蒙蒙的光线里。
“冲你来的。”常军仁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刹车印鉴定了。货车在撞上来之前,完全没有减速。不但没减速,还加了一脚油门。”
买家峻没有说话。
“交警队的事故报告,写的是‘操作不当’。”常军仁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操作不当。这四个字值三万块,是事故鉴定的市场价。贵吗?不贵。比一条人命便宜多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买家峻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条山路,想起那辆没有开灯的大货车,想起老黄最后的急打方向盘。还有那个“坏了三天”的监控。
三天。
从买家峻决定要调研那个安置房项目,到今天。刚好三天。这是一盘精心布局的棋。踩点、选角、销毁监控、安排套牌车辆、准备逃跑路线,每一步都算计得严丝合缝。他们根本没想掩饰,就是要告诉你——我们能杀你,随时能杀你,这次让你活着,是给你一个警告。
手机震了一下。
买家峻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买书记,听说您出了车祸,深感不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请务必保重。有些路不好走,换条路走吧。——关心您的朋友。”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常军仁。
常军仁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号码……”
“不用查。”买家峻说,“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也是一个无关的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慢慢地、仔细地擦了擦屏幕。那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老常,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沪杭新城这个地方,水底下有暗礁。行船的人要小心。不小心就会触礁沉船。”买家峻转过头来,看着常军仁,“我当时觉得你说得对。可现在我觉得,你只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触礁不可怕。船破了可以补。可怕的是——船底下有人在凿洞。你以为是触礁,其实人家拿着锤子凿子,蹲在底舱,一锤一锤地凿。等你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常军仁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肃然。一个人在战场上遇到同类的肃然。
“所以?”他问。
“所以要从底舱开始查。”买家峻说,“老常,有件事我要麻烦你。”
“你说。”
“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解宝华。”
常军仁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口茶含在嘴里咽下去,他始终没出声。
买家峻没有催他。他太了解这种沉默了。解宝华是市委秘书长,是常委会里排名第三的人物。查他,意味着什么,常军仁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月前,常军仁还在和稀泥,还在说“证据不足”的那套话。可现在,他坐在这间病房里,喝着茶,沉默着,却向前跨出了一步。
“查可以。”常军仁开口了,“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老黄的死,够不够?”
常军仁愣了一下。
“那辆货车是冲我来的。”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可死的不是我,是老黄。他替我死的。如果我不把背后的人揪出来,老黄就是白死了。那些人的名单上,下一个名字可能是你,可能是老韦,可能是任何一个挡了他们路的人。”
他看着常军仁的眼睛。
“理由我给你了。查不查,在你。”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来来回回拧了三四次,忽然手一停。
“查。”他说。就一个字,说完他站起身,“你好好养伤。”
常军仁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买家峻一个人。日光灯还在咝咝响,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
是一个女声。很轻,很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慵懒。
“花总。”买家峻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花絮倩笑了,笑声像猫在打呼噜。
“买书记,您这声音中气不太足啊。我听说您出了车祸,正想着要不要去医院看您呢。”
“不用来。”买家峻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花絮倩的语调里多了一丝玩味,“买书记,您上次找我帮忙,害得我的酒店被查了一个礼拜。这次又想查我什么?”
“不查你。”买家峻顿了顿,“想请你帮我找一辆车。”
“什么车?”
“一辆货车。套牌。车架号被磨掉了。车子在三里外的山沟里被烧了。”买家峻说,“但我知道,那辆车进过城。进城之前它在哪儿,进城之后又去了哪儿。天眼拍不到的东西,你的摄像头能拍到。”
花絮倩不笑了。
电话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买书记。”花絮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这事很危险。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那辆车要撞的不只是我。”买家峻说,“他们今天敢在光天化日下撞一个副厅级干部,明天就敢撞你。你是做酒店的,你比我更清楚,在这些人的棋盘上,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花絮倩说了一句话。声音轻轻淡淡的,像在聊天气。
“我的摄像头,有十二路。三路对着停车场,四路对着大堂。还有五路,对着后厨后面的那条小巷。那条巷子很窄,只能走一辆车。”
买家峻的手握紧了手机。
“那辆货车,从那条巷子经过?”
“这个问题,等您伤好了再来问我。”花絮倩的声音又恢复了慵懒,可慵懒底下藏着些别的东西,“买书记,我再多嘴一句——小心那个秘书。”
“韦伯仁?”
“他的眼泪是假的。我见过男人的眼泪,真的和假的,不一样。”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滴答滴答,像时钟。像老黄车上的转向灯,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声响。他当时一定也在想事情,想明年退休之后带老伴去云南,想他女儿生完孩子后谁来带。可那些念头都终止在那一脚踩上来的油门上。
买家峻闭上眼睛,手指一根根攥紧,直到指甲掐进掌心,疼出一片清醒。
他按下呼叫器。
护士来了。
“麻烦帮我叫一下医生。”买家峻说,声音里不剩半点伤病的虚弱,“我要尽快出院。”
“可是您的伤……”
“我自己的命自己负责。”买家峻看着她,不是命令的语气,是商量的,可这商量比命令更让人没法拒绝,“外面还有事在等我。”
护士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买家峻靠着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沉甸甸的夜色里。夜色里有万家灯火,有街巷如织,他要在那些街巷里找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藏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下一次走出门去。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伤口还在渗血,纱布上洇出淡淡红痕。他没擦。这点血,就当给老黄的送行酒。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隐藏号码。
“下次,就不是车祸了。”
买家峻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删掉短信,关上屏幕。窗外寒星数点,沪杭新城的夜晚沉默如铁。
他开始动手拔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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