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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9章 齐家旧宅海棠依旧 重逢各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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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丰码头竞标成功的消息传到齐家大宅的时候,齐啸云正蹲在自家花园里给他母亲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树松土。
这棵海棠比他年纪还大,据说他祖父当年亲手从苏州运回来的,在齐家花园里长了快四十年。前几年不知染了什么病,叶子掉得只剩下三分之一,枝干上爬满了灰白色的霉斑,家里请了好几拨花匠来看,都说不行了,劝齐啸云叫人砍了重新种一棵。他不肯,说这棵树是齐家的老根,只要根还在就还能活。花匠们听了只摇头,背地里说齐家这位少东家做生意的头脑是一等一的好,但对着一棵快死的树犯倔,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齐啸云不理会旁人说三道四。他把西装脱了搭在旁边的石凳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蹲在树根底下用一把小铲子一寸一寸地松土,松完土浇了稀释的药液,又从花圃底下挖了几条肥硕的蚯蚓放回新培的土里。阳光透过疏疏朗朗的枝叶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跟平时那个在商会会议上西装笔挺、三言两语就能压住全场反对声音的齐少东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贴身随从阿祥站在花园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电报,已经探头探脑了好几次,不敢进去。齐啸云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他伺候那棵海棠树的时候谁都不许打扰,上回管家在他浇花的时候进去报账,被他罚去仓库盘了三天的库存。但阿祥看着手里这封电报,觉得今天大约得冒这个险了。他深吸一口气,踮着脚绕过石径,走到离齐啸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轻声说:“少爷,正丰码头拿下了。竞标价只用了对手的三成,商会那边说,这是十年来沪上公开竞标里单价最低的一笔。”
齐啸云的手顿了一下。铲子插在土里,他在旁边的旧毛巾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泥,站起来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跟他平时在生意场上露出的礼貌性微笑不同,带着一种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热烈,像是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了,连惊喜都有些迟钝了。
“三成?”他把电报递给阿祥,从石凳上拿起外套利落地抖了一下,“她是怎么做到的?”
阿祥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天从商会那边打听来的竞标细节:“听说阿贝姑娘把投标书里的报价压到了对手的四成,但额外附了一份码头改造方案。方案是用刺绣和手绘图做的,每一页的厂区平面图旁边都配了刺绣的小样,把码头的仓储、船坞、货物分类全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了出来——红的代表散货区,蓝的代表船坞,绿的是仓储棚。张会长拿到方案的时候说他做了三十年码头生意,头一回看见有人用刺绣来画工程图纸的。”他顿了顿,“他还说,这么别出心裁的投标书,他就是想不给高分也找不出不给的理由。”
齐啸云把外套穿上,系扣子的手指动得比平时快了几分。“她现在在哪儿?”
“码头上。说今天下午有几船货要盘,亲自去清库存了。”
齐啸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西装扣子还没系完就又松开了两颗。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园里那棵海棠树。树冠上新长出来的嫩叶在阳光里绿得发亮,几个月前还爬满枝干的灰白霉斑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树干上几处新生的银芽,嫩得能掐出水来。他娘的贴身丫鬟端着一壶茶从廊下经过,顺嘴说了一句:“少爷,这树好些年没发新芽了,今年怪了,发了一树的芽。”
齐啸云没接话,但他走出大门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正丰码头的景象跟他记忆中完全不同。他上回来这里是赵坤还在位的时候,码头上乱得不像话——货箱堆得横七竖八,码头的吊臂机锈得发黄没人修,船老大们在场地上挂起竹竿晾衣服,岸边泥浆里还搁浅着几条烂了底的舢板,几个苦力躲在仓库后面推牌九,地上摊了一摊花生壳和瓜子皮。赵坤手下的人只管收银子,收了银子就什么都不管了。
不过几个月的工夫,眼前的码头已经完全不是那副模样了。货箱码得整整齐齐,按货物种类分成了三个区域,每个区域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货物编号和出入库时间;原先锈成黄褐色的吊臂机重新刷了黑漆,臂杆上新打的润滑油在太阳底下一晃,亮得有些晃眼;岸边的污泥被清干净了,铺了一层碎石子,沿堤的缆柱重新漆了白漆,水线以上砌了一层新砖;码头上还多了一间小木屋,门口挂着一块新刷的木牌,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正丰码头管理办公室”,字迹清秀灵动,一看就是贝贝的手笔。门半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贝贝正蹲在仓库门口对着手里的清单,身上的灰布衫子和当初第一次来沪时那件差不多素净,只是袖口的纽子换了一副铜莲蓬扣。她今天没带绣花针,手里拿的是一支铅笔和一本翻了边的账簿,头发用一块方巾包起来防止落灰,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还沾着一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应该是刚才检查吊臂机的时候蹭上去的。她对着清单一样一样核对地上的货箱,嘴里念念有词地报着编号:“C—012,棉纱,五十捆,对。C—013,桐油,二十三桶,对。C—014——”她抬起头,看见站在码头台阶上的齐啸云,眉毛挑了一下,“齐少爷今天倒有空。商会那边不是下午还有会?”
“取消了。”齐啸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了看她手里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直皱眉,但有一栏“绣品出口”的数字跟采购清单完全对上了,分毫不差,“剩下那批从赵坤仓库里清出来的库存,你打算怎么办?”
“清完了,按批号打散了分批出。张老板帮我联络了两个做洋庄生意的买手,愿意按市价九折接整批货,条件是交货时给他们加一份验货单和一份刺绣纹样的小赠品。”贝贝合上账簿,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正要擦汗,发现手帕上还别着没取下来的绣花针,摇头笑了笑,转而把手帕叠好收回口袋,“不过有一个没清掉的——赵坤养的那条金链子鹦鹉,染了一身油墨从阁楼扑腾下来,可凶了。我做主送给莹莹了。她说这鹦哥虽然嘴不饶人,但陪她解个闷正合适。”
齐啸云看着她提到莹莹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几个月前贝贝第一次进齐家商会的门,被人拦在门口问有没有引荐函,连张会长的面都见不上;莹莹夹在姐姐与旧日婚约之间,出门坐电车都把帽子压得极低,生怕迎面遇到熟人。而现在,贝贝手里攥着码头的钥匙,张口能给姐姐打出海量的货运计划;莹莹抱着那只爱骂人的鹦鹉回家,也不再戴那顶压到眉毛的帽子了。
“齐啸云。”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般来说,她叫他全名的时候,要么是码头清出了赵坤残部偷偷塞进来的违禁品要移交商会,要么是要谈正事。但这次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
“码头的事忙完了。接下来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莫家的财产返还?”
“不是那个。”
“赵坤的后续审判?”
“他跑不了,交给法院去判吧。”贝贝把铅笔夹在账簿里,双手交叉搁在账簿上,抬头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审视对面这个人从初冬的雪夜到今天的白衬衫之间究竟走了多长一段路,“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我们俩的事。”
齐啸云顿住了。站在码头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被海潮拍了一个趔趄又站定了的礁石。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水汽和远处轮船烟囱里飘出的煤烟味,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七八种开场白,最后只憋出三个字:“你讲吧。”
“婚约是父辈定的,当时我以为这段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上一代人的安排。”贝贝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蹭到的机油印,声音在码头的风里不算响但每个字都稳得像新砌的防波堤,“你用伞单独撑过我、在商会后门把赵家眼线挡回去那次我记着。你说我妈是你帮忙安置的,我养父从水乡转院到沪上的病历也是你跑了两天挂上的号。这些事没有人让你做,你做了也没有拿它们跟我提过任何条件。”
齐啸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后槽牙微微咬合了一下。阿祥如果此刻在旁边,一定能看出他正在拼命按捺心里那阵翻涌——这种按捺是齐啸云每次最珍视的东西失而复得时的本能反应。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还你人情,也不是因为那半块玉佩。”贝贝从衣襟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玉佩,迎着江面的光晃了晃。玉光在波光之上闪出一瞬白昼流星般的光泽,然后她摘下玉佩轻轻放入齐啸云的掌心,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手心包裹住他的手指。“是因为你是齐啸云——不是因为那半块玉或者家族婚约,而是因为这几个月我在沪上风里雨里走,到了今天回头一看,你一直都在那个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远处货轮拉响了汽笛,长长的呜咽声在江面上回荡。海鸥被汽笛惊起,从船舷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码头上空盘旋着,发出清脆的啼声。齐啸云低头看了看她手背上还没擦干净的机油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袖口沾着的海棠花泥,觉得这两个人的手凑在一起大概能抵过沪上所有的体面。他张开嘴,想说一句跟这码头上的风一样有分量的话,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我娘那棵海棠树,今天——发新芽了。她说以前这树差点枯死,今年不但没死,还多长了好几个芽。”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眼角倏地弯了,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拿起那份摊在木箱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码头整改方案:“那你回去告诉伯母,海棠再开的时候,我给她绣一对海棠花的枕套。”说完这句话她低头继续翻页,但那个低头的弧度把嘴边悄悄抿起的笑意暴露得一览无余。
暮色从江面上缓缓地漫过来,把码头上的吊臂、仓库的屋顶、岸边缆柱上新刷的白漆都染成一层温柔的橘金色。贝贝走进那间挂着“正丰码头管理办公室”木牌的小木屋,屋里还有成垛的整改图纸、没来得及钉墙上的航期表和一盏刚从旧货摊上淘来的铜座台灯。铜座台灯的灯罩用的也是她擅长的刺绣料——素白的绸面上绣着几朵将开未开的白玉兰。莹莹蜷在门边的旧藤椅里,手里翻着一本《沪上航运商会月刊》,旁边的脚凳上立着那只浑身油墨渐退的金链子鹦鹉。下午费莹莹给它洗了三次澡,现在鹦哥终于能看出原本黄色的羽管了,正低头用嘴壳在金灿灿的脚链上啄着玩,偶尔含含糊糊地冒一句并不友好的短句。莹莹每听见一句都拿笔敲一下它的喙:“这句不准学了——再学不给瓜子。”抬头看见贝贝走进来,她把杂志合上,腾出身边的空位。
“码头上的海风咸,我替你锁了绣楼的窗。”她从食盒里又端出一碗红豆沙,推给贝贝,“啸云刚刚是不是在外面?”
“那只鹩哥它今天有没有骂你?”贝贝接过碗忽然问。
“有——它站在账册堆上把赵坤用过的骂人话复读了整整句。不过不是骂我,是骂他原来的主子忘恩负义——”莹莹模仿着鹦鹉沙哑的腔调,话未说完自己先笑得歪倒在藤椅扶手上,脚边的铜链子跟着两个人笑出的回音当啷当啷轻响。姐妹的笑声混着江面上传来的一声悠长汽笛,飘出小木屋,飘过吊臂机和崭新的白缆柱,一直飘到齐啸云驻足的那道新砌的防波堤上。
齐啸云独自站在堤边,手里还握着那半块被贝贝掌心捂暖的玉佩。他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码头办公室里亮起来的那盏灯——隔着木窗棂望进去,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侧影正头挨着头商量着什么。他想起他娘今天早上站在发了新芽的海棠树底下,摸着树干说了一句话:“树活了不算什么,能开花才是本事。”他当时觉得这话是说那棵海棠。现在他忽然明白,她说的大概不是树。
他把玉佩小心地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扣好纽扣,转身往码头出口走。走到大门口时,他看见那辆眼熟的黑色电轨车又泊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藤蔓遮着半边窗。车里并没有人,只有一烫封了商会新漆印的公函放在窗框内侧正对码头的方向盘上。他拆开一看,落款是莫家的老管家,用那种老派管账先生特有的工整笔迹简单地写了一行字——棠开当日,莫家全族致谢。
他把公函折好夹进怀表链的暗格里,抬眼遥望码头尽头渐隐在霞光中的那一点灯火。江面的霞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得厚重,从橘金转为绛紫,又从绛紫沉入墨蓝。第一颗星子挂在天幕上,亮得清冷而坚定,像一枚缀在夜色纽扣上的碎钻。远处码头上贝贝办公室那盏灯还在亮着,是沪上春夜最早的一盏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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