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从流民营到青石县,赵大虎说走半个时辰。张不言走了四十分钟,膝盖就开始抗议了。
扭伤的地方虽然敷了草药,但远没到痊愈的程度。每走一步,右膝就像被人用钝器敲一下,不算太疼,但很磨人。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工兵铲从腰间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拄了根路上捡的粗树枝当拐杖。
赵大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其他三个汉子——一个叫刘石头,一个叫王铁柱,还有一个姓孙的,大伙儿都叫他孙老六——沉默地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碎又快,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路越来越宽,从羊肠小道变成了能并行两辆马车的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昨天暴雨留下的泥水,浑浊的黄水里漂着草屑和不知名的虫尸。路两边的田野荒芜得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土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偶尔能看到几块被开垦过的田,但庄稼稀稀拉拉,秆子细得像火柴棍,穗子小得可怜。
张不言在一个缓坡上停下来,拄着树枝喘了口气,往远处眺望。
田野尽头是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丘陵上有几间孤零零的茅屋,屋顶塌了一半,像是很久没人住了。更远处是黑压压的树林,树林后面隐约有炊烟升起,不知道是村庄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地怎么都荒了?”张不言问。
赵大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没人种。种了也是给别人种的,不如不种。”
“什么意思?”
“这些地都是大户的。”赵大虎蹲下来,捡起一块土疙瘩在手里捏碎,干巴巴的泥土从他指缝间漏下去,“佃户租大户的地种,收成要交七成。种子、农具、耕牛,全得自己出。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还能剩个三成,勉强糊口。遇上旱涝虫灾,颗粒无收,地主可不管你有没有收成,地租一文不能少。交不上?拿人抵。”
“拿人抵?”
“男的抓去当奴仆,女的卖去青楼,孩子……”赵大虎没说完,把手里剩下的土疙瘩狠狠摔在地上,“反正不是人过的日子。”
张不言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新闻里看到过的那些数据——中国古代农民负担最重的朝代,赋税也不过是“十税其一”。七成地租,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那为什么不跑?”他问。
“跑?”赵大虎苦笑了一声,那道刀疤扭曲得像一条挣扎的蛇,“往哪跑?出了这个县是那个县,换了哪个地主都是七成。城里?城里更没活路,没户籍,没手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们这些人能在这里搭几间窝棚,已经是山神爷保佑了——这片地是荒地,没主,官府懒得管,才让我们钻了空子。”
张不言没有再问。他拄着树枝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又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建筑的轮廓。
青石县的城墙比他想象的要矮得多。大概两丈高,用青砖砌成,但砖缝里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缝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和不知名的灌木,几棵野枸杞从砖缝里钻出来,红艳艳的果实在风中摇晃。城门洞是半圆形的,门板倒是厚实,包着铁皮,铆钉锈成了黑褐色,像是很久没有换过。
城门口稀稀拉拉地排着几个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驴车的贩子,有背着包袱的行人。四个士兵歪歪斜斜地站在门洞两侧,头盔歪戴着,刀鞘磨得发亮,但刀有没有开刃就不好说了。他们懒洋洋地扫着进出的行人,偶尔拦下一个看起来油水足的,翻翻担子,摸摸包袱,塞几个铜板到袖子里就放行。
张不言注意到,进城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裳破旧,像是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但也有几个衣着光鲜的——一个骑着毛驴的绸衫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挑担的仆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城门,士兵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是城东孙家的管家。”赵大虎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麻木,“孙家是青石县最大的粮商,县太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张不言没说话,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轮到他们进城时,一个士兵伸手拦住了他。
“站住,哪来的?”
张不言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二十来岁,瘦高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眼睛小得像两道缝,但眼神很精,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青石县人。”张不言说,声音平淡。
“青石县人?”士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的T恤上,“穿的什么玩意儿?哪家布庄的料子?”
张不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速干T恤,胸前印着“顺风速运”四个白色大字。这衣服在现代再正常不过,但在这里确实扎眼。纯色的棉布倒不稀奇,但那种机器织造的密度和平整度,在古代的手工纺织水平下几乎不可能达到。
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自家织的,粗陋得很,军爷见笑了。”
士兵将信将疑,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摸了一把,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困惑。这布料的手感他显然没遇到过——既不是麻,也不是棉,更不是丝绸,滑溜溜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
“外乡来的吧?”士兵盯着他的眼睛,“路引呢?”
路引。
张不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忘了这茬。古代迁徙需要官府开具的通行证明,他没有,也不可能弄到。
赵大虎从后面挤上来,脸上堆着笑,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悄悄塞进士兵手里:“军爷行个方便,这是我们远房亲戚,从乡下来投亲的,路引忘带了,改天补上,改天补上。”
士兵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张不言。张不言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手里拄着树枝,腰里别着工兵铲,背上挎着布包。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人——虽然他知道自己怎么看都不像。
“进去吧进去吧。”士兵挥了挥手,把铜钱塞进袖子里,“下回把路引带上,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赵大虎连声道谢,拉着张不言快步走进了城门。
城门洞里光线骤暗,一股阴凉的霉味扑面而来。张不言的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头顶的拱顶上长满了青苔,水滴从砖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穿过城门洞,光线重新亮起来,青石县的街景像一幅褪色的古画,缓缓在他面前展开。
张不言停下了脚步。
他见过穷的地方。他老家在云贵交界处的大山里,小时候村里还是泥巴路,茅草房,吃水要去山脚下挑。后来修了公路,通了电,村里人出去打工,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穷。
主街倒是挺宽,能并行三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板,但石板碎裂得厉害,坑坑洼洼的,积着黑色的污水。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门板旧得发黑,幌子褪成了灰白色,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一家布庄的门口挂着几匹布,全是灰扑扑的粗麻布和靛蓝色的土布,没有一匹是鲜亮的颜色。一家铁匠铺的炉火还烧着,但打铁的声音稀稀拉拉,半天才响一下。
街上的人不少,但大多数行色匆匆,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偶尔有人停下来说话,也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孩子们光着脚在泥水里跑,身上穿着大人的旧衣裳改的袍子,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柴棍的小腿。
张不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只有一个表情——麻木。不是平静,不是认命,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连疼痛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他跟着赵大虎往前走,经过一个巷口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他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一只狗的腿断了,拖着一条后腿在地上爬,身后留下一道血痕。
他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突然热闹起来。一群人围在一根木桩旁边,木桩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但人们围着的不是告示,而是木桩旁边蹲着的一个老汉。
老汉六十来岁,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犁过的地。他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破布,破布上蹲着两个小女孩。一个五六岁,一个三四岁,都瘦得像纸片人,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穿着一模一样的碎花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老汉面前插着一根草标。
张不言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个。草标插在头上或者插在货物上,表示要卖。插在人旁边,表示要卖人。
他站住了。
赵大虎也站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暗,低声道:“先生,别看了。”
张不言没有动。
老汉正在跟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时打开又合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蹲下来,捏了捏那个五六岁女孩的脸蛋,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像在检查一头牲口。
“多大了?”山羊胡问。
“六岁。”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个呢?”
“四岁。”
“多少钱?”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嘴唇哆嗦着:“三……三两。”
山羊胡嗤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两?你这两个丫头片子,瘦成这样,买回去还要养半年才能干活。一两,两个一起,爱卖不卖。”
老汉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孙女。大孙女紧紧搂着小孙女,小孙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围观的人群。
“一两五。”老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求老爷,一两五。”
山羊胡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破布上:“一两二,多了没有。卖就把银子收了,不卖我走。”
银子落在破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汉盯着那块银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抓了好几次才把银子抓起来。他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死死地攥着,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
大孙女看着爷爷的背影,嘴巴瘪了瘪,但没有哭。她只是把妹妹搂得更紧了,妹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着脸问:“姐姐,爷爷去哪了?”
大孙女没有回答。
山羊胡弯腰去拉那个大孙女的手,大孙女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山羊胡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走,跟老爷回去。”
张不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工兵铲的握柄。
赵大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脸色一变,赶紧凑上来低声道:“先生,别冲动。那是孙家的人——孙家的二管家。您要是得罪了他,在青石县寸步难行。”
张不言的手没有松开。
他看着那两个小女孩被山羊胡拽着往前走。大孙女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妹妹被拖着走,开始哭了。哭声不大,细细的,像猫叫,但每一声音调都像针一样扎在张不言的心口上。
他想起流民营里那个婴儿,那个被他用AD钙奶救回来的孩子。如果他没有救他,那个孩子是不是也会被卖掉?或者更惨——直接死在那个破窝棚里?
“先生。”赵大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恳求,“求您了,别惹事。这里不是流民营,这里是县城,是孙家的地盘。”
张不言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工兵铲。
他没有冲动。
不是因为赵大虎的劝说,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冲动的资本。他手里有几颗玻璃珠,一把工兵铲,一根电棍,仅此而已。在这座县城里,他只是一个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没有靠山的外乡人。如果他在这里闹事,轻则被打出去,重则被关进大牢,甚至被当成土匪砍头。
救那两个小女孩?怎么救?用银子买?他哪来的银子?用强抢?那是找死。
他只能看着。
张不言别过脸,不再看那两个小女孩的背影。他听到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嘈杂的市声中。
“走吧。”他说。
赵大虎松了一口气,赶紧在前面带路。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两百步,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店铺密集起来,有粮店、布庄、杂货铺、药铺、当铺,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酒楼。人流量也大了不少,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叫声混成一片,终于有了一点县城的模样。
但张不言注意到,这些热闹下面藏着一种虚假的繁荣。粮店门口站着几个精壮的伙计,不是招呼客人,而是盯着进出的人,像是在防贼。药铺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大夫,半天没有一个病人。酒楼里倒是有人在吃饭,但点的是最便宜的素菜,酒也是兑了水的。
赵大虎把他带到一家当铺门口。门面不大,但门框上的黑漆刷得锃亮,铜门环擦得一尘不染,门槛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老店。
“先生,这就是通宝当铺。”赵大虎压低声音,“钱掌柜人不错,以前我来过,给价公道。”
张不言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当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柜台高到他的胸口,铁栅栏把内外隔开,只留一个小窗口递东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圆脸,微胖,戴着一副铜腿老花镜,正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节奏很稳,像是弹一首熟练的曲子。
张不言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
老者没抬头,只是说了句:“当什么?”
张不言从布包里掏出三颗玻璃珠,放在柜台上。
红、黄、蓝三色,在当铺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柜台上的桐油灯光透过珠子,在铁栅栏上投下三小片彩色的光斑。
算盘声停了。
老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凑近了三颗珠子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上,他都没顾得上去扶。
“这……这是……”他的声音发颤,伸出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烫着,“客官,您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张不言靠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管我从哪儿来的?你就说,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