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周野和宋延两条身影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周野憋了一肚子的火,从第一步开始就迈得又大又快。
最开始的两百米几乎是冲出去的。
但宋延没有被甩开。
他就跑在周野右手边,肩并肩,甚至连位置都没有变过。
两个人的步频不一致,但速度惊人地一致,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一起。
周野往左偏一点,宋延就跟上来一点。
周野加速半步,宋延的步子也紧跟着快起来。
前几百米的土路还算平整,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白杨树。
周野侧过头,目光从宋延的头盔边缘扫过去。
宋延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但呼吸还很平稳。
周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挑衅和轻蔑:“不错嘛,没有被第一时间甩开,我还以为你撑不过五百米呢。”
宋延连头都没转,目视前方,声音在奔跑中竟然还能保持平稳:“老兵就这水平?那我还真高看你了。”
周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接下来就看你撑不撑得住了,我可要加速了。”
话音未落,他的步频骤然提升。
这不是商量。
周野弯腰压低了重心,双臂摆动幅度加大,每一步蹬地都带着要把路面踩碎的劲头。
他的身影一瞬间就超出了两个身位。
周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雪前耻。
在密林里被两个新兵耍得团团转,衣服被扒,人被捆,这口恶气他咽不下去。
武装行军拼的是真本事,是日复一日练出来的底子,没有任何花哨。
“先加速拉开三四百米的距离,让这小子在后面远远地吊着,既不至于跑丢了找不着路,又能让这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老兵。
周野心里想道:“十公里的路程,我只需要保持比平常快一点点的配速,到了终点再回头看这小子狼狈地跑过来就行。”
赢,要赢得体面,赢得让人无话可说。
一公里过去了。
周野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胸腔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吸气都要比平常多用三分力。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后面砰砰地撞击,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眉毛流进眼角,蛰得他直眨眼。
他甩了一下头,把汗珠甩出去,舌尖顶了顶干涩的嘴唇。
他平时的武装负重训练没少做,五公里越野跑是家常便饭,十公里也时不时来一趟。
但今天这个速度,他迅速估算了一下,比他平常的训练配速快了至少三成。
以往按这样的速度跑,顶多撑到三四公里就得崩。
他现在才跑了一公里就开始喘,说明这个速度确实太快了。
但他的心情并不紧张,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快才好。快才能拉开差距。
他自己累,宋延只会更累。
周野想象着身后宋延气喘如牛地落在后面,越跑越慢,越跑越远。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的笑意就又深了几分。
周野觉得,自己至少已经把宋延甩开了五百米。
他一边跑一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朝身后望去。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宋延就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
那一瞬间周野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眼皮上的汗水挤掉,又重新看过去。
没错,就是三四步。
宋延跑得也并不轻松,他的作训服前胸后背都湿透了,大片的汗渍洇成深色的不规则图形。
头盔下面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但他的呼吸不一样。
宋延的呼吸声深长,均匀。
周野喘得像一面被人往死里擂的鼓。
周野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周野的气息已经不太够用了,一句话被奔跑切成好几截,“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宋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稳稳当当:“我一直都是这个速度。”
周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被当猴一样戏弄了。
“你少他妈得意!”周野的声调陡然拔高,整张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跑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
他猛地扭回头,咬紧牙关,脚下的频率再一次疯狂地提升。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弓着背,低着头,每一步都带着要把跑道碾碎的蛮劲儿。
三公里。
路况开始变差了。
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大大小小的石块嵌在坚硬的泥地里,踩上去硌脚,跑起来更要时刻提防崴脚。
周野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着。
他的速度明显地掉了下来,从刚才的猛冲变成了一种挣扎式的奔跑。
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腿都要动用全身的力气。
他的姿势也开始变形了,上半身前倾得太厉害,看起来随时都要栽倒在地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就在他右手边,节奏稳健,不疾不徐。
周野偏头一看,宋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和他并排了。
两个人肩并着肩,谁也没有多出谁半个身位。
但这一次周野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加速甩开他了。
宋延的脸上全是汗,脖子上的汗水沿着锁骨流进了领口,但他的呼吸依然深长,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
周野的脸更红了。
“不行。”
周野在心里对自己喊了一声:“再这么跑下去,先崩的一定是我自己!”
“一开始我太急功近利了,导致浪费了太多体力,继续按照这个速度,反而会让这小子捡了便宜。”
“武装负重行军考验的就是耐力,我要是找回平时训练的配速。”
周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速度降下来。
步子放慢一点,步幅收小一点,呼吸重新调整,按自己的节奏来。
终于,周野找回了往常训练的配速。
但代价就是被宋延从旁边超了过去。
甚至眨眼间就已经甩开十几米。
周野强压下心里的浮躁:“不急!我不能急!”
“我就不信了,这小子能以这个速度,坚持完十公里。”
五公里。
周野的配速已经稳了下来,落在他自己觉得舒服的节奏上。
七公里。
周野的嘴巴张开了,舌头抵着下牙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口腔里的呼吸带着一点点铁锈味。
他已经不去看宋延了。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也没用。
两人之间十几米的距离仿佛永远也追不上。
九公里。
路牌出现在右手边。
营区已经能看到了,灰白色的建筑群在远处的树梢后面露了个头。
宋延的配速,还是没有变。
“这小子怎么就没慢下来?”周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沙哑:“他不会累吗?”
十公里武装行军,十五六公斤的负重,全程保持同一个高配速。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周野能做到稳定配速跑十公里,但做不到稳定配速跑十公里之后还有余力去跟人较劲。
宋延不只是做到了,他还做得不动声色。
最后一公里。
营区大门已经能看清了。
从这段土路过去,中间要经过一个缓坡,过了缓坡就是柏油路面,然后就是终点。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公里。
周野的眼睛红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终点就在眼前却发现自己可能要以失败收场的绝望和愤怒混合在一起,把他的眼眶烧得通红。
“不管了!再不冲一把就没机会了!”
周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吼。
他强行提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拽上来的,经过胸腔的时候刮得生疼,经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的步伐骤然加大,速度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
十几米。
就十几米。
周野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从内部击穿了。
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从他的横膈膜处爆发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内脏。
他的步子瞬间乱了,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膝盖一软,弯下腰去,双手死死地撑在膝盖上。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土路上炸开,一声接一声,根本停不下来。
“不好,岔气了!”
周野心中闪过绝望。
在这时候岔气,不仅打乱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节奏,更说明他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膝盖在发软,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两条撑在膝盖上的手臂上。
“要倒了吗?”
周野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用最难看、最丢人、最没出息的方式结束这场比试。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身体这个东西是不听意志指挥的,它说不行就是不行。
脚步声!
有脚步声从前面传来。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绕过周野的后背,搭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稳稳地撑住了他,把他正要往下坠的身体硬生生地拉住了。
周野偏过头。
宋延的脸就在他肩膀上方不到半尺的地方。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嗓子眼一股腥甜涌上来,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
“……你回来干吗?”周野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谁要你……咳咳……谁要你帮……”
宋延没有说话。
他手上加了一点力气,把周野的身体往上提了提,让他的重心回到两腿之间。
“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老兵被人看见这么狼狈的样子。”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