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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6章 夜谒逸仙 炉火映胆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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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的窗帘拉得严实,外头街灯的光偶尔从缝隙漏进来,在车厢里一划而过,像刀锋掠过黑暗。沈砚之闭着眼,可眼皮下的眼珠在动。他在数数。
从陆军部到前门东大街,一共要经过多少个路口,多少盏路灯,多少家还没打烊的店铺。这是他的习惯——在陌生的地方,记住来路和去路,记住每一处可以藏身、可以逃脱、可以搏杀的地形。山海关的城墙上有多少垛口,滦河上的浮桥有几块木板,北京城这些七拐八绕的胡同,他也在心里一笔一笔描着。
“师长,到了。”副官的声音很轻。
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胡同口。沈砚之睁开眼,掀开窗帘一角。是条窄巷,青砖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抖。巷子深处隐约有盏气死风灯,在门楼下晃悠,灯笼纸是素白的,没写字。这是约定的暗号。
他推门下车,寒风立刻灌进领口,刀子似的。副官要跟,他摆摆手:“在这等。”
“师长,这地方……”副官迟疑。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弟兄,姓赵,左脸上有道疤,是攻城门时被流弹划的。
“半个时辰。”沈砚之紧了紧大衣领子,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巷子。
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作响。这条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白气在空气里凝结的细微声响。两侧都是高墙,墙后隐约有槐树的枯枝探出来,张牙舞爪的。他数着步子,第十七步时,右手边出现一扇黑漆小门。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是个小院,三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种着棵老枣树,叶子掉光了,枝桠的影子印在青砖地上,像一幅破碎的画。正房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沈砚之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枯叶腐烂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香。他整了整衣领,走到正房门前,屈指,轻轻叩了三下。
两长一短。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有个温厚的声音:“请进。”
沈砚之推门。暖意混着灯光涌出来,扑在脸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是个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最里头是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信笺。炭火盆烧得正旺,铜壶坐在火边,壶嘴冒着白气,滋滋地响。
书案后坐着个人。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衫,外套一件黑色马褂,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握着支毛笔。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朝沈砚之微微一笑。
那一笑,像寒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砚之兄,一路辛苦。”他放下笔,起身迎过来。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背脊挺得很直。
沈砚之喉头哽了一下。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在军校操演:“中山先生。”
孙中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又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天寒,喝口热茶。”
屋里另一个人端上茶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穿学生装,戴眼镜,很文气,但眼神很亮。他把茶盏放在沈砚之手边,轻轻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沈砚之认得他——汪兆铭,字季新,同盟会的老同志,如今是孙中山的机要秘书。去年在南京,就是他在临时参议会上,讨伐群儒,力主定都南京。如今看来,他也跟着先生北上了。
“这是季新,你见过的。”孙中山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却不喝,只看着茶烟袅袅,“砚之,陆军部那边,怎么样?”
单刀直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这就是孙中山——永远把最要紧的事,放在最前头。
沈砚之双手捧着茶盏,温热的瓷壁暖着冻僵的指节。他沉默了片刻,将今日在陆军部偏厅里的一言一行,徐树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声敲在茶几上的轻响,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细。说到徐树铮那张白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说到炭火盆里爆出的火星,说到那株窗外枯槐张牙舞爪的枝影,说到最后那声“好自为之”。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汪兆铭在门边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孙中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端起茶盏,又放下。
等沈砚之说完,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一旅……”孙中山喃喃重复,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八千子弟,留三千。五千人,十块大洋,就地遣散。”
他抬起眼,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重得像压了铅。
“砚之,你怎么想?”
沈砚之放下茶盏。茶已经凉了,碧螺春的清香变成了涩。
“先生,”他声音有些哑,“沈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那八千弟兄,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山海关攻城,死了四百三;滦州阻击战,死了六百七;后来转战冀东,零零星星又死了两百多。活下来的,哪个身上没伤?哪个家里没等着他寄钱回去的老小?”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如今一句‘裁军’,十块大洋,就要打发他们走。先生,十块大洋,在如今的北京城,够买什么?够在客栈住三晚,够吃十碗卤煮,够扯一身最次的洋布。可他们要回家,关外回不去,得在直隶、山东安家。安家要地,要房,要种子农具……十块大洋,连半间土房都盖不起。”
孙中山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纸窗上映出他清瘦的背影,像一竿竹,在风里微微地颤。
“先生,”汪兆铭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急,“袁世凯这是要剪除异己,彻底掌控军权!什么国库空虚,什么民生艰难,都是托词!他北洋六镇,何曾裁过一兵一卒?拱卫军还在扩编!他这是要……”
“季新。”孙中山轻轻打断他。
汪兆铭住了口,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砚之,”孙中山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但眼睛还亮着,像灰烬里未熄的火星,“你说的,我都明白。不单是你的第九师,烈钧在江西,文蔚在安徽,德全在江苏……各省起义的队伍,都要裁,都要散。袁世凯的算盘,我清楚得很。”
他走回书案后,手指抚过摊开的信笺。那信是写给黄兴的,才写了一半,墨迹未干:
“……袁氏狡诈,其心叵测。裁军之举,名为整编,实为削藩。各省同志,宜早做打算……”
“那先生,”沈砚之站起身,军靴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轻响,“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弟兄们被赶走,看着枪杆子都落到袁世凯手里,看着辛亥年流的血,就这么白流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呕出来的,带着血味。
孙中山抬起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炭火盆边,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炭。火星腾起,映亮他清癯的脸,额上深深的皱纹,和鬓角刺眼的白发。
“砚之,你坐下。”他说。
沈砚之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我问你,”孙中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若我现在给你一道命令,让你带着第九师,反出北京,南下与我会合,再举义旗——你敢不敢?你的弟兄,跟不跟你走?”
沈砚之的呼吸一滞。
敢不敢?
他眼前闪过一张张脸。赵副官左脸的疤,炮营长老王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骑兵连长小山东永远咧着嘴笑的黑脸……这些人,会跟他走吗?会的。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只要他沈砚之说一声“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可是——
“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八千弟兄,跟着我反出北京,能活着到南方的,能有几个?袁世凯在直隶有曹锟的三镇,在山东有张广建,在河南有赵倜……沿途关隘重重,围追堵截。我们弹药不足,粮草短缺,又没有后方支援……这是条死路。”
“是死路。”孙中山点头,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微微颤抖——沈砚之注意到,先生的手在抖,是那种病人虚弱不自觉的颤抖,“不单是死路,而且是……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去年在南京,我就犯过一次这样的错。我以为,只要把总统之位让给袁世凯,只要他能逼清帝退位,只要民国的大旗能挂起来……革命就成功了。我错了。”
他摘下眼镜,这次没有擦拭,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错在太天真,错在把天下人都想得太好,错在以为……以为革命,是可以妥协的。”
汪兆铭的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可是砚之,”孙中山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穿过镜片,直直看着沈砚之,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悔恨,但更多的是某种烧不尽的、固执的东西,“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有些事,明知道是白白送死,也得做。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你不做,我不做,就没人知道这条路是死路。你不流血,我不流血,后来人就不知道,妥协换不来和平,退让换不来共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沈砚之心上。
“可是先生,”沈砚之喉头发紧,“那八千弟兄……”
“我知道!”孙中山忽然抬高声音,但马上又压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叹息,“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兄弟,都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女。他们的命,也是命,也是爹娘生父母养的……可是砚之,革命,总是要流血的。流谁的血?流敌人的血,也流……我们自己的血。”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瘦,没什么力气,但很稳。
“我现在不命令你反出北京。因为时机不到,因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因为……我们不能让弟兄们白白牺牲。”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是砚之,你记住:袁世凯的裁军令,必须执行。”
沈砚之猛地抬头。
“必须执行。”孙中山重复,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你的第九师,留一旅,驻防南苑。其余五千人,发饷,遣散。但是——”
他俯身,凑近沈砚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是遣散,不是解散。饷银,要一分不少地发到每个人手里。地,我会想办法,让上海的同志筹款,在直隶、山东置办。房,慢慢盖。种子农具,我来想办法。你要告诉每一个弟兄:他们不是被抛弃了,他们是……暂时回家。枪,可以缴,但人心,不能散。番号,可以撤,但‘第九师’这三个字,要刻在每个人心里。”
沈砚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先生是要……埋下种子?”
“是。”孙中山直起身,退回书案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甚至有些悲悯的神色,“袁世凯以为,裁了军,收了枪,革命的力量就散了。他错了。枪可以收走,但人心收不走。队伍可以解散,但‘同志’两个字,解不散。”
汪兆铭端来一壶新沏的茶,给两人斟上。茶是红茶,加了姜片和红糖,滚烫的,喝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直抵胃里。
“砚之,”孙中山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这次慢慢喝了一口,“你留在北京,任务很重。南苑那一旅,是火种,你要带好。遣散的弟兄,是种子,你要安顿好。而你自己——”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
“你要留在袁世凯的眼皮子底下,看着他,盯着他,把他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他什么时候调兵,什么时候筹款,什么时候和洋人签条约,什么时候……准备复辟当皇帝。这些,你都要知道,都要想办法传出来。”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立正:“是。”
“会很危险。”孙中山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徐树铮不是易与之辈,袁世凯更是老奸巨猾。你身边,一定有他们的眼线。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盯着。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
“沈某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孙中山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的衣领。那动作很自然,像长辈对子侄,“但我要你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活着,才能看到……袁世凯倒台的那一天。”
沈砚之喉头一哽,重重点头。
“去吧。”孙中山拍拍他的肩,“天晚了,久留惹人疑。以后联络,用季新这条线。他会安排。”
汪兆铭上前一步,递给沈砚之一张纸条。上面是个地址,在东单牌楼附近,是家叫“聚贤茶社”的铺子。
“每月初一、十五,午后三点,我会在那里吃茶。”汪兆铭声音很低,“若有事,去那里找我。若我不在,就对掌柜的说‘要一斤雨前龙井,罐子要青花的’。他会知道。”
沈砚之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烧了。纸灰落在炭火盆里,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先生保重。”他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你也保重。”孙中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是温厚的、又带着深深忧虑的笑,“记住,留着青山在。”
沈砚之转身,推门。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信纸哗啦作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孙中山还站在那儿,长衫马褂,清瘦得像一竿竹,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身影有一种顶天立地的、磐石般的坚定。
门关上,隔断了灯光,隔断了暖意,隔断了那个清癯却如山如岳的身影。
沈砚之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被刺得生疼,但这疼让他清醒。他抬头,夜空如墨,没有星,只有厚重的、低垂的云。要下雪了。
他整了整大衣,迈步走出小院。黑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胡同依旧静,依旧黑。他数着步子走回去,十七步,到巷口。轿车还等在那儿,赵副官站在车边,冻得跺脚,见他出来,连忙拉开车门。
“师长,回住处?”
“嗯。”沈砚之坐进车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动了,碾过冻硬的路面,颠簸着驶入北京城深沉的夜。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伸手入怀,贴身的内袋里,除了那张早已化为灰烬的纸条,还有别的东西——是一枚铜钱,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亮。这是第九师成立那天,他发给每个弟兄的。八千枚铜钱,是他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笔钱,从当铺里赎出来的老钱。他说:这钱,是弟兄们第一笔饷。以后咱们打天下,吃香的喝辣的,这铜钱,就是咱们的念想。
如今,五千个弟兄,要揣着这枚铜钱,和十块大洋,各自回家。
沈砚之攥紧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进掌心,生疼。
但他心里那团火,没有灭。非但没有灭,反而被今夜那一盏灯,那一炉火,那一席话,烧得更旺,更烈。
裁军?裁吧。
解散?散吧。
只要人心不散,只要那点火星不灭,这九百六十万山河,终有一天,会烧成一片燎原的火。
车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沫子,在街灯昏黄的光晕里,无声地,密密地,落下来。
(第二三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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